封寒铁表情松动了一瞬，早在沈约还不是沈大人的时候，他的的确确将这个隐忍内敛的女子当成自己小辈疼爱，只是她如今选择的并非是良主，当今陛下暴虐成性，让他很难不去猜想，他放在心上的小辈是不是也同她的主上一样，当初所有的礼貌敬重都是为了唬他老人家编出来的。

封寒铁苦笑一声，是他小人之心，以沈约如今的地位，想要他和宋沂死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既然沈约还愿意来到他这个小破摊子，就意味着她对他们并无杀心，至于她说的救下宋沂，可信度有八成。

沈约看着他闭了闭眼，心知目的达到，上前扶了一把封寒铁：“不管封老信不信，我希望他好好活着。”

封寒铁已经被说服了，但他刚刚在沈约面前失态，此时稍微有些尴尬。

丁昙在一旁当了许久门神，察觉出凝滞的气氛，按捺下心虚打圆场道：“两位明明都心系天下，何苦因为立场横眉冷对，我瞧着万安坛祈福树已经安置好了，不如一起去一趟给天下百姓求个好运。”

沈约不无不可，封寒铁沉默着点了点头，三人便一起出发了。

沈约和丁昙依然扣着那两张十分醒目的面具，封寒铁走在路上，下意识和两人拉开了点儿距离。

万安坛离此处不远，走了十几步拐了个弯就能看见一片灯火璀璨。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丁昙动了动耳尖，弯腰附到沈约耳边：“太傅好像要在二十五来万安坛为民祈福。”

怪不得，殷孑羽上位后把太傅软禁在养心殿，对外宣称“神鸟”被老皇帝虐伤，不得不静养。

加上老皇帝囚禁太傅的时间，百姓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太傅了。

尤其是当初太傅一手置办起的女子学堂中的学生们，听说终于能近距离看见太傅本人，一个个双眼放光，恨不得马上跨到二十五直接和太傅见面。

一直沉默的封寒铁也忍不住夸赞了一句：“太傅不愧是天命加身的仙人，许多话经她教导，如提灌顶，茅塞顿开。”

沈约在丁昙保护下倾身向前，应和道：“例如呢？”

封寒铁目露怀念：“我曾路过女子学堂，太傅在安慰她的一个学生。”

“她说：‘你已经从你以为跨不过去的所有不幸里幸存到了今天，没理由现在放弃。’”

“她是个很有力量的人。”

沈约眼中泄出几分笑意，直白道：“您真该多四处走走看看，陛下也十分推崇太傅的理念，如今的京城已经大变样了。”

言下之意是先皇和先太子并不支持太傅，沈约真是一刻不停试图规劝他，封寒铁抹了把脸：“若真如沈大人所说，我是该多出去走走了。”

三人中有两个人位高权重，百姓们也许想不到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就在他们旁边擦肩而过，一步一步从人群中挪到万安坛祈福处，这里也热热闹闹聚了不少人，丁昙眼疾手快揪出三张红福纸，就着晚灯通明，一一写下封好，又交给丁昙扔上去。

丁昙一直像护主的兽一样围绕在沈约身边，封寒铁自然能看出两人之间不一般的氛围，不愿夹在两人之间，做下决定后就向沈约告辞。

沈约安抚地拍了拍丁昙握住她手腕的大掌，再一次向封老郑重道：“宋沂心性未定，满腔悲愤，若无人引导，恐行差踏错。”

沈约直视着他：“他是宋家留下的唯一血脉，也是……我的旧友。我不希望他因一时激愤，白白送了性命，枉费宋阁老一片苦心。”

封寒铁扯了扯嘴角，他还是不愿意让沈约太过得意：“沈约，我信你了，我自然要尽力而为看着他，但实际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能看住什么？”

沈约不疾不徐：“您是千关平的首席，是先太子倚重的人，是宋沂在京城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长辈。您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几分。况且，”她顿了顿，“让他来您这儿打打下手，学点安身立命的手艺，总好过他整日困在仇恨里，胡思乱想，或者被有心人利用。”

封寒铁眼神复杂地看了沈约良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算计起人来，连骨头缝都不放过。罢了，宋家小子……我会看着点。至于去边疆……”他摇摇头，“容我再想想。”

这便是松口了。

沈约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今日的目的已基本达到。

她微微颔首道谢：“多谢封老，天色不早，我们就不耽误封老时间了。”

封寒铁一走，丁昙手脚麻利地帮沈约重新系好大氅，自然地将沈约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用体温捂着。

丁昙知道，这时候就完全是他心心念念的和沈约的二人时光了。

沈约喜静，走着走着就拐进了稍显静谧的居民区，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更显得这条小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