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拉得很长。
“小姐。”
丁昙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保宋沂,真的只是因为儿时情分吗?”
沈约侧头看他。
面具遮掩了她大半表情:“你真的是想问这个?”
丁昙面具下神色忐忑,顿了一下才抿了抿唇继续道:“嗯,宋阁老门生故旧不少,虽遭清洗,但暗中必有残余,宋沂若真能稳住心神,未必不能重新聚起一股力量。他恨陛下,但更该恨的,或许是先帝和先太子一党,宋阁老一生清正,唯有一件失误就是错估了先太子懦弱。而陛下的手段又太急。”
他小心地观察沈约眼中情绪,“小姐是想……给自己,也给陛下,留一个潜在的‘警示’或‘缓冲’?”
沈约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寥寥几颗寒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丁昙,你比从前想得深了。”
丁昙心头一紧,不知这是夸赞还是别的,却听沈约继续道:“有这份考量。但更多的,确实只是不想看他死。”
她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犹疑:“我曾跟你说过,我会杀很多人,这些年来经我手丧命的人不少,许是血见得多了……倒是越看越心软了。”
丁昙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疼,别人不知道沈约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可是一清二楚,他见过沈约如何对采艾和分余,也见过她轻声细语地照顾醉经年的姐姐们,在说一不二狠戾阴毒的名声下,他的小姐温柔到了骨子里。
若非环境逼迫,他的小姐也许会轻松快乐地度过一生。
他还陷在莫名的情绪里,就听沈约自己轻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心软?这话传出去,怕是要笑掉那些人的大牙。”
丁昙想抱她,也就这么做了。
突然被丁昙抱了个满怀,男人热气腾腾的胸膛让天生体寒的人惬意地眯了眯眼,沈约任由他抱着取暖,脖颈却突然感受到了更温热的东西。
丁昙在哭,沈约脑门上冒出三个问号,她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丁昙,譬如现在。
丁昙还不知道已经被发现,压着嗓子装没事地撒娇:“小姐心软不软跟他们没关系,小姐对我心软就好了。”
到这种时候,先前说的惩罚都没有意义了,沈约伸手抚上丁昙后脑勺,突然问了一句:“招亲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沈约不仅说了要招亲,还全权交给了丁昙组织,杀人越货不过如此。
丁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只是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小姐真要招啊?帖子都发出去了,京里京外但凡有点武艺的,都摩拳擦掌呢。连北边几个部落都有人递了名帖,说是仰慕小姐风采……”
“场面越大越好。”沈约语气平淡,“声势造足了,有些人的心思,才能看得更清楚。”
丁昙品咂着她话里的意思,心头一动,顺着沈约的话道:“小姐是说……有人会借机生事?还是……陛下那边?”
“都有。”沈约道,“我如今站在风口浪尖,想拉我下来,或者想通过我达成什么目的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至于陛下……”她顿了顿,“他需要我站在明处替他揽住一部分视线和压力,也需要一个‘合理’的方式,来确认他给我的恩宠与权柄,究竟能吸引来多少牛鬼蛇神,又能为我所用多少。”
丁昙听得心惊,忍不住道:“那太危险了!小姐,要不我……”
“你什么?”沈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广路侯难道要自降身份,也来参加我这小小的比武招亲?”
丁昙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他何止要参加,他还要夺魁,他怎么会让什么不相干的人比他还要更靠近小姐。
他吭哧了半天:“就算我不行,我……我可以当裁判!或者……或者守擂!总之,不能让别人轻易靠近小姐!”
沈约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闷,却格外悦耳。
“行了,知道你担心,我心里有数。况且,”她指尖在丁昙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不是还有你吗?”
这是什么意思?
丁昙眼睛睁的浑圆,没忍住抬头往沈约面前凑,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约却没回答,含着高深莫测的笑:“我乏了,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