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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杨大娘子(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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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清亮亮的,不是温禔还是谁?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打破了院中沉静的空气。

温祐眼睛一亮,霍地站起身:“是禔姐儿!”他快步走向后院门,璇玉也跟了过去。门闩拉开,吱呀一声,门外景象映入眼帘。

温禧牵着温禔的手站在最前头,风尘仆仆。和李顺正在卸车,驴车上堆着麻袋、竹筐,还有个小竹篮,里头传来“啾啾”的雏鸡叫声。

温禔一眼看见温祐,松开温禧的手扑过来:“二哥!我们买小鸡啦!有五只!”

温祐接住妹妹,抬头看向温禧:“阿姊,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温禧笑着摸摸他的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院子里——那里站着杨复昇,还有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气度不凡。

她心头微动,问温祐道:“有客人?”

“是杨指挥使府上的杨大娘子和杨小郎君,等阿姊许久了。”温祐低声快速道,“说是有事商议。”

温禧点点头,迈步进门。她先是向杨复昇微微颔首:“杨小郎君。”随即转向杨晖,敛衽一礼,“杨大娘子安好。”

杨晖早在温禧进门时便已起身,此刻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年纪不大,至多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褙子,发髻简单,只簪木簪。一路风尘,鬓发微乱,面有倦色,可那双眼睛却清亮有神,行礼时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温娘子不必多礼。”杨晖还了半礼,声音清朗,“是我冒昧来访,叨扰了。听令弟说,温娘子去乡下订粮了?”

“是,刚回来。”温禧温声道,又对孙苗苗和李顺道,“苗阿姊,李顺哥,你们先把东西卸下来安置好。”她看了眼杨晖,“杨娘子若不嫌弃,咱们屋里说话?”

“正该如此。”杨晖点头。

温禧引着杨晖和杨复昇重新回到正房堂屋。

众人落座,温禧坐在主位,杨晖在客位,杨复昇挨着大姊坐下,温祐陪坐在温禧下首。

“杨娘子久等了。”温禧先开口,语气诚恳,“不知杨娘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杨晖不急着回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温禧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温娘子,我今日前来,是想与你谈一桩生意。”

“生意?”温禧心中微讶。杨指挥使府上的娘子,亲自上门谈生意?

“正是。”杨晖放下茶碗,神色郑重了几分,“此事说来,还与谢都监有些关联。前些日子,谢都监将一种‘方便汤饼’呈给了我父亲。父亲见后,大为赞赏,认为此物简便易存,于行军驻防大有裨益,当即想要上书朝廷,在边军中推广。”

温禧静静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波澜,方便汤饼……

杨晖继续道:“然而谢都监劝阻了父亲。他说,如今朝中局势微妙,圣上锐意改革军制,已引起不少文臣不满,若此时再上书推广此等军需新物,恐会被有心人扣上‘穷兵黩武’的帽子,于大局不利。”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

大晟立国百余载,承平日久,渐生沉疴。其最甚者,莫过于“以文抑武”之国策,已深植朝野骨髓。重文轻武之弊亦是积重难返:

其一,军力孱弱,将权离散。枢密院掌兵符却多由文臣执柄,统兵之将与日常养兵之官权责分离,号令不畅。更行“更戍法”,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以防武将坐大,却也自废武功,边防如同虚设。

其二,武人地位卑微,士气低迷。朝中清流以“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为荣,武将纵有边功,亦难跻身核心。士卒粮饷常被克扣,器械朽坏亦无人问津,军中怨气暗生,何谈死战之心?

其三,岁币买安,徒耗国力。每遇边衅,主和之声便盖过主战。以巨额岁币求一时苟安,国库为之空竭,百姓负担日重,边患却如野草,岁岁复生。

当今圣人少年时曾秘巡北疆,亲见边军衣衫褴褛、就雪啃糠之惨状,深感刺痛。亲政后,其欲更革军制、提振武备之心,朝野皆知。圣人初即位时,藉肃清夺嫡余党之机,以雷霆手腕整饬军伍。彼时朝堂血色未干,无人敢撄其锋。圣人遂废“更戍”旧法,允将领久驻边关,亲训士卒;又自内帑及国库拨出巨资,更新边军甲胄弓弩,厚给粮饷。一时之间,北军军心大振,士气如虹,不出三载,便一举收复显州等军事重镇,捷报传回,京中百姓簪花庆贺,市井欢腾如沸。

然胜仗的余音尚未散去,深宫朱笔之下的潜流已悄然翻涌。以三朝元老、平章军国重事文彦清为首的几位中重臣,于一次经筵讲学后,向圣人呈上了联名的密奏:“显州之复,实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此乃不世之功。然,老臣夜观史册,常怀忧惧。唐之衰亡,始于藩镇坐大;前朝之祸,源于将骄卒惰。今日边军得此厚赏重权,倘生出第二个河朔三镇,届时该当如何?攘外必先安内,此乃祖宗社稷长治久安之要义。军权过甚,恐非国家之福。今边将手握重兵,久居一方,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岁赐已倍于前,若其恃功而骄,欲求无度,或相互勾连,则祸起萧墙之患,恐更甚于外虏。”

朝中多数文臣抱守祖宗之法,视任何增强武力的举措为“启衅招祸”,动辄以“唐末藩镇之祸”谏阻,圣人若强行推动,便是“不纳忠言”、“穷兵黩武”。军中利益盘根错节,从军械打造、粮草输送,到边贸榷场,百年间早已形成庞大的利益网。改革军制,触动的不只是文官的颜面,更是无数人的钱袋。圣人若改革过激,恐外患未平,内乱先起。

在此情形下,谢丛劝阻杨指挥使暂缓上书,正是洞悉了圣人身处旋涡中心的无奈。任何直接、官方的军备革新提议,都可能被政敌利用,成为攻讦的靶子。

故杨晖辗转一夜,想出“民间工坊、曲线助军”之策。

“谢都监所言不无道理。”杨晖语气恢复平静,“但此物之利,我与父亲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看到了极远的地方,“我与夫君同在甘州,甘州那边,冬日苦寒,粮草运输艰难。军士们守城戍边,常常是就着雪水啃冷硬的干粮。若能有一种热水一冲便能食用的汤饼,不知能减少多少冻饿之苦。”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安静的堂屋里。

温禧看着她,杨晖说起边军之苦时,眼神里没有矫饰的悲悯,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感同身受。她想这位杨大娘子胸有丘壑,眼光、魄力、担当,样样不输男儿,甚至比许多尸位素餐、只知抱残守缺的文臣强出百倍。她所谋之事,不为私利,只为解边军将士实实在在的苦楚,这份见识与胸怀,令人敬佩。可叹如此经纬之才,却因是女儿身,不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挥洒抱负,只能于后宅与暗中筹谋,如明珠蒙尘,宝剑藏匣。这世道,到底埋没了多少如杨娘子般的巾帼俊杰?

杨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禧:“我思索一夜,想出一个法子,既不通过朝廷,又能让此物惠及边军——我们自己开一间工坊,专门制作这种方便汤饼。”

温禧心头一震。

杨晖接着道:“但这工坊,不能挂杨府或葛府的名号。一来,避嫌,免得落人口实,说武将之家经商敛财;二来,也免得牵扯朝中是非。所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当这工坊的掌柜。”她目光落在温禧脸上,继续道,“温娘子是此物的首创者,手艺、方子都在你这里,由你来挂名出技术,我来投本钱,咱们合伙将这工坊办起来。做出的汤饼,以成本价供给军中,专为冬日储备与行军之需。如此,既不张扬,又能实实在在帮到边军,温娘子以为如何?”

堂屋里一片安静。只有院外隐约传来孙苗苗他们卸货的动静,还有雏鸡“啾啾”的叫声。

温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番话。

合伙开工坊……制作方便面供给军队……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设想。她做方便汤饼,本只想着或许能帮到谢丛口中的边军将士,却从没想过要将其变成一门生意,更没想过要卷入什么朝局是非。

可杨晖的提议,又确实有她的道理。不通过朝廷,私下运作,以成本价供给军中——这听起来,像是眼下最稳妥可行的法子。而且,若能真的帮到那些在苦寒之地戍边的将士,那也真是一件好事。毕竟原身的大哥温祈或许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她抬起眼,看向杨晖:“杨娘子,此事……可有把握?”

杨晖:“放心,本钱我可以寻可靠的商号过手,账目往来也会处理干净。工坊的一切明面事务,都由温娘子主持,我只需确保汤饼能如数、如质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本钱需要多少?工坊设在何处?人手如何招募?”温禧又问。

杨晖显然早有准备:“初始本钱,我预备了两千两。工坊设在显州城与幽州城交界处。人手我来找,但关键的制饼手艺,需温娘子亲自传授,或指定可靠之人负责。工钱按市价,绝不会亏待。待工坊成型,这方便汤饼自然也要销往各地,所得给温娘子的分两成利。”

两千两……温禧心中暗惊,这可不是小数目,温记食铺开起来,连买铺面带整修置办,总共也才花了不到二百两。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大娘子,此事于我而言,非同小可。我需想想。况且……”她顿了顿,“这方便汤饼的做法,说来并不复杂,难的是保存与调味。若要大量制作,供应军中,还需反复试验,确保能久存不坏,且滋味过得去。这非一日之功。”

“温掌柜所言极是。”杨晖点头,“此事自然不急在一时,我可给温掌柜三日时间斟酌,至于试验改良所需物料、场地,温掌柜可随时开口,我一应提供。”她站起身,“今日贸然来访,已是唐突。温掌柜一路劳顿,早些歇息。三日后,我再来听回音。”

温禧也起身:“杨娘子慢走。此事……我会仔细思量。”

杨晖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杨复昇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温祐挤挤眼睛,小声道:“明日开张,我定来!”这才快步追了出去。

温禧送到院门口,看着马车驶离巷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身回院,孙苗苗他们已卸完货,正围着那篮小鸡看。

禔姐儿兴奋地给旋玉和海牙指指点点:“这是金豆,这是小米,这是雪团……”

温祐走到温禧身边,低声问:“阿姊,杨大娘子说的……是大事吧?”

温禧点点头,伸手揉了揉眉心,轻声道:“是大事,但是否应承,我还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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