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温禧在山上订粮时，温记也来了客人。
前铺的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将宝水街渐渐升腾的市声隔绝在外，后院却自有它的生气。石榴树在秋阳下舒展着枝条，果实已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有几颗熟透的咧开了口，露出里头晶莹如宝石的籽实，像憋了一肚子甜蜜的笑话。金桂开得正盛，米粒大小的黄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却霸道得很，甜丝丝、暖馥馥地浸透了整个院子。墙角那几盆□□白菊花瓣舒展着，为这满院的暖黄深红添上几笔清雅的淡彩。
西厢房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温祐坐在临窗的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桌上摊着本《论语》，纸页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的注释——那是贺衡的注释。
海牙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把铜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汽。
他轻手轻脚走到西厢房门口，静静听了会儿读书声，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些微的笑意。祐哥儿这么用功，娘子知道了定会高兴。
他推门进去，温祐正读到“吾日三省吾身”，听见动静抬头：“海阿爷。”
“给你续点热水。”海牙低声说，他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注入滚烫的开水，几片枣片在热水中翻腾，很快氤氲出淡淡的甜香。
温祐忙站起身要接，海牙摆摆手：“你读你的，我给你放这儿。”他将茶壶轻轻搁在桌角不易碰倒的地方，不再多说，退出屋去，顺手带上了门。
院中，璇玉正将昨日洗净晾干的床单被罩从竹竿上收下来，带着皂角清冽干净的气息。她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够得着竹竿顶端，动作却利落得很，三两下便叠好一摞，抱在怀里往正房走去。
推开正房东屋的门，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这是温禧的屋子，收拾得简单整洁。炕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褥子，窗台上摆着个小陶罐，里头插着几枝野菊花。
璇玉将被单铺展开，四角抻平，又将被罩套好，仔细拍打蓬松。
做完这些，她又提了木桶给院里的花浇水。水珠洒在菊瓣上，晶莹剔透的，被阳光一照，像是撒了把碎金。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石榴树上，有几颗熟得已经裂开了。
璇玉想了想，回灶房取了个粗陶盆，又拿来把剪子。
她挑中枝头最大最红的两个石榴，一手托着果实，一手小心地剪断果蒂，拿着石榴在井台边坐下，开始剥石榴。
沿着裂口轻轻掰开——只听清脆的“咔嚓”声，饱满的籽实便露了出来，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捧红宝石。她一粒粒剥下来，放进陶盆里，动作耐心细致。她边剥边心里算着时辰：东家他们是昨儿一早走的，说好了今儿回，若是路上顺利，最迟傍晚也该到了。
正想着，后院的门忽然被叩响了。“笃、笃、笃。”三声。
璇玉一愣，放下手里的石榴，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谁啊？”
门外传来个女子的声音，清亮爽脆，吐字清晰：“请问，温娘子在吗？杨指挥使府上内眷来访。”
璇玉心头一跳。杨指挥使？听着仿似是个官爷的名号，她忙隔着门道：“请稍候。”转身快步往西厢房走去。
温祐刚读完一篇，正喝茶润喉，见璇玉神色匆匆进来，放下茶碗：“怎么了？”
“门外来了人，说是杨指挥使府上的内眷，要找娘子。”
温祐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阿姊不在，他得去应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身藕荷色暗纹褙子，外罩黛青色比甲，头发梳成利落的圆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眉目清朗，不施粉黛，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飒爽之气。温祐认得她身后那个少年——正是杨复昇。
杨复昇今日穿了身靛蓝襕衫，规规矩矩站在女子侧后方，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少见的拘谨。
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青布衣裙，打扮利落，垂手而立，身姿也是挺拔如松，不似寻常使女。
那女子见开门的是个半大少年，略一打量，便微微颔首：“可是温小郎君？冒昧来访，失礼了。我是杨晖，复昇的长姊。”
温祐忙躬身作揖：“原来是杨大娘子，小子温祐，家姐正是温禧。不知杨大娘子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杨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孩子年纪不大，应对却得体。她道：“今日前来，是有事想与温娘子商议。不知温娘子可在？”
“阿姊今早去了乡下订粮，尚未归来。”温祐据实以告，“杨娘子若不嫌弃，可进屋稍候，家姐最迟傍晚也该回来了。”
杨晖略一沉吟，爽快点头：“那便叨扰了。”
温祐侧身相让：“杨娘子请。”
杨晖迈步进门，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院子里一应物什朴素却整洁，处处透着过日子的用心。
杨复昇跟在后头，进了院子才松了口气似的，东张西望起来，忍不住问：“温祐，怎的今儿铺子没开？昨儿伍安就说你们没开门。我还想着今日旬日，定要来一饱口福的。”
温祐一边引着众人往正房走，一边答道：“家姐说闭店两日，带苗阿姊他们回村里订秋粮去了，明日才开。”
“订粮啊……”杨复昇嘀咕着，偷偷看了眼自家大姊，见她神色平静，心里越发纳闷。
璇玉已麻利地擦了正房的桌子，又去灶房烧水。
温祐请杨晖坐下，自己陪坐在下首。杨复昇挨着他坐下，两个丫鬟立在杨晖身后。
刚坐下，璇玉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是几个粗瓷茶碗。她将茶碗一一奉上，并没多话。
茶碗里飘着几颗红枣，热水一冲，枣香四溢。杨晖端起尝了一口，笑道：“枣茶甘甜暖胃，甚好。有劳了。”
璇玉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杨晖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偶尔扫过院中景致，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杨复昇却有些坐不住，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偷偷瞅自家大姊。他实在想不明白，大姊为何突然要来温记食铺。
杨晖是杨达的长女，比杨复昇大了八岁，自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老杨指挥使是行伍出身，对这个孙女儿格外喜爱，非但不拘着她学女红，反而教她骑马射箭，读兵书战策。杨晖十七岁嫁给了甘州指挥使葛洪的嫡子葛文峻，随夫去了西北，这些年难得回娘家一趟。此次回来，说是探亲，却一到家就与父亲在书房闭门谈了两个时辰。谈完后，父亲面色凝重，大姊却神色平静，只说要来这温记食铺一趟。
杨复昇心中好奇得猫抓似的，却不敢多问。他自幼有些怕这个大姊——倒不是大姊待他不好，而是杨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度，沉稳果断，眼神清明如镜，仿佛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她。
此刻，杨晖静静坐在那儿，腰背笔直，虽穿着常服，却有一股肃杀之风。她不言不语，屋里的空气便也跟着沉静下来。
温祐偷偷看她一眼，心里也在琢磨，杨指挥使府上的大娘子，为何突然指名要见阿姊？看这位杨大娘子的气度，定不是寻常串门。他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只安静陪着，等阿姊回来。
日头慢慢西斜。院中树影从东墙移到西墙，拉得长长的。
璇玉又添了两回茶。海牙从外头回来，背了个竹筐，里头是些鱼市捡来的鱼鳃、内脏，准备给悟空备的猫饭，见有客，他忙避开，自去灶房收拾。
杨晖始终耐心等着，不急不躁。
杨复昇却有些耐不住了，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低声对温祐道：“温小娘子他们……不会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话音未落，后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二哥，我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