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契约,还有竞争者比对着,孙有福也老实了许多,当即小心翼翼挖了一兜子地薯,就连温禧要藤叶,他也给了。
杨实那边地薯个头还小,温禧没要,只等一个月后采收了再说。
“阿姊,这地薯能做什么吃?”温禔掏出一个地薯抓在手里,白胖的手上沾了些土。
温禧心想,这红薯用处可多了,块根饱满,生熟皆可食,饥肠辘辘时煨一个,饱腹耐饿,老少妇孺都能吃,若是赶上了灾年,就是救命粮。做吃食更是种类繁多:蒸着绵甜、烤着喷香,煮粥软糯,切条晒成薯干能存整年,磨粉可做饼、做羹……红薯藤叶鲜嫩,可以做凉拌菜,又可喂猪羊牛马;若是有那烂了的红薯,放在地里也能肥田,种过薯的地来年种庄稼更旺。且红薯味甘性平,补气生津、健脾胃、通便利,体虚者吃了能添气力,产妇、病人吃了易消化,比杂粮更养人,还能治轻微痢疾、腹胀。更难得的是,红薯不挑地!沙土、丘陵、薄田皆能种,旱涝不惧,上地一亩收六七千斤斤,下地也有三四千斤,抵得上十亩粟麦,荒年能活一村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温禧抓着温禔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走着:“烤着吃、蒸着吃、炸着吃、煮着吃,既能做成饭,又能做菜,还能做果子,花样可多了。而且地薯的藤叶也能做菜,还能喂牲畜。”
李顺挠挠头:“按娘子说的,这地薯这么好,怎么在屯里就这两户人家种?”
温禧说道:“之前苗阿姊说过,这地薯是今年新推广的作物,之前虽然试种,但是不亲自种一次,村民恐怕是不会相信,只会以为是官家为了让他们种植说得场面话。再者,这地薯种植怕是也没有跟各地官员的政绩挂钩,因此推广的力度小。村里的人大多是以种地为生,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粮种都是粟米、麦子、高粱,怎么种、收多少都已经成了一套成熟的体系,现在突然来一种新的作物,村民们的顾虑也多,万一种植不当收成少该如何,全家都指着这地里的收成过活,是万万不敢冒险的。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村里种地薯的只有在山上的这两户,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孙有福和杨实都不是以种地为生吧?”
孙苗苗点头道:“正是,孙有福是村里的货郎,他大儿子在显州做学徒;杨实是樵夫,冬日里还会卖炭。”
温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接着说:“山上的地贫瘠,无法种粮,只能种些菜蔬来自家吃,辟出一块地来种地薯完全不影响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
温禔若有所思地问:“阿姊,咱们可以跟他们说地薯的好处,然后让他们种吗?”
温禧摇头:“禔姐儿,你的心是好的,只是你想啊,连官家的人来劝说村民们都不信,何况咱们的话呢?再者说了,种地是看天吃饭,万一赶上收成不好,就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了他们。”
“我知道了,阿姊。”温禔声音闷闷的。
“再过一个月地薯就要收成了,杨实家暂且不论,孙有福家定是能丰收的,到时候村里的人便会对地薯有新的认识;而且咱们买地薯的事儿要是传开了,就会有人看到地薯的价值去种的。”温禧柔声说道。
“对哦!”温禔拍拍手。
孙苗苗凑到孙老栓耳朵旁大声道:“阿爷,明年咱们也种地薯!”
孙老栓声音更是洪亮:“种!”
温禧本还想买些薯蓣,也就是山药,但是孙家屯没有人种,只能回显州集市买了。
刚下了山,就碰到几个妇人凑在村头的树荫下做针线,嘴里也没闲着。
远远瞧见孙苗苗和温禧一行人走来,那交头接耳的窸窣声便是一顿,随即几道目光像刷子似的,明里暗里扫过来,尤其在孙苗苗簇新的柿红色工服上停了又停。
待走得近了,话头便顺着风,零碎地飘进耳朵。
“……瞧瞧,又是一身新,城里钱就那么好挣?”
“嘁,一个退过亲的女子,抛头露面去侍候人,挣的怕不是干净钱……”
“谁说不是呢,魏大娘还总夸她孝顺,孝顺咋不赶紧再找个人家?别是在城里学了什么不好的做派……”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边听见,又装模作样地低头纳鞋底,仿佛话不是她们说的。
除了孙老栓根本听不见这几个妇人的话,其余几人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孙苗苗的脸色瞬间白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泛青,这熟悉的、如蛆附骨的议论,曾让她日夜难安。
她脚步顿了顿,几乎想低头快步走过。
温禧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嗓音索性挑明了,是村里有名的快嘴金婶子,她撩起眼皮,扯出个假笑:“哟,苗丫头回来啦?这是……带你东家逛咱们穷村子呢?你东家倒是心善,肯带你这么个……”
话没说完,但那股子腌臜意味谁都听得懂。
孙苗苗猛地抬起头,她看着金婶子那张惯会搬弄是非的脸,又扫过其他几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神色,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忽然就冲了上来。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跑开,反而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金婶子,我挣的每一文钱,都是在食铺里洗菜、切肉、招呼客人,从天不亮忙到擦黑,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挣来的。温娘子也是怜我肯干,不像有些人,只会蹲在日头底下,嚼烂别人的舌头根子当营生!”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都愣住了。从前那个被说两句就眼圈发红、掉头就跑的孙苗苗,几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金婶子脸上挂不住,讪讪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婶子还不是为你好?一个女娃,总得有个归宿,你在城里混得再好,那也是无根的浮萍,老了怎么办?”
温禧上前半步,看向众人:“诸位婶子大娘的话,我听了些许,有些道理,千百年来似乎都是这么讲的,仿佛女子的一生,从这家门到那家门,便是全部的‘归宿’与‘根’了。”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竖着耳朵,才继续道:“可我偏要问一句,女子为何就不能自己立身为‘根’?苗阿姊在我铺子里,凭本事吃饭,每月挣得五两银。这钱,她能给自己置办体面衣裳,能孝敬家中长辈,能帮扶幼妹。她靠着这本事和工钱,在哪儿不能活得堂堂正正、衣食无忧,这算不算是一种稳稳当当的‘归宿’?”
“至于‘抛头露面’……”温禧轻轻一笑,“或许几位未曾读过,古时木兰替父从军,缇萦上书救父,哪一个不是走出闺阁,做了惊天动地的事?如今太平年月,女子凭劳作经营,养活自己、补贴家用,不偷不抢,不倚不靠,如何就失了体面?难道非要困守一方庭院,等着父兄夫婿供养,或是任由旁人三言两语定了终身价码,才叫‘好女子’、‘好归宿’么?”
有个年轻些的媳妇,听得若有所思,悄悄放下了手里做样子的针线。
金婶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却找不到词。
温禧不给她机会,继续道:“苗阿姊孝顺、能干、心善,比许多男子都强。这世道,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安稳日子,难道不比指望那不知冷暖、不知深浅的‘别人家’更牢靠?诸位都是过来人,吃过生活的苦,当知女子能有挣钱的本事,便是天给的、地养的、自己挣来的底气,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讪讪。
金婶子嘀咕了一句“歪理”,却也不敢再大声反驳。
温禧不再多言,对孙苗苗柔声道:“苗阿姊,我们回吧,奶奶该等急了。”
几人在那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坦然离去。
身后,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五两银啊……”“那身衣裳料子,是细棉的吧?”
回到孙苗苗家,魏氏刚烙完饼装进温禧拿来的竹篮里,给几人带着走。
孙苗苗把魏氏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钱袋:“阿奶,这些钱您拿着。天冷了,扯块布做身新棉衣。”
魏氏推辞:“我有钱,你自己留着。”
“您就拿着吧。”孙苗苗硬塞进她怀里,“等我有空了,再回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