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呈走的那一天是炎热的夏末,阳光斜斜照在这座寂寥的边陲小城上。
迟栀去车站送他。对方东西很少,只一个黑色的二十四寸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路呈旁边还有一个瘦黑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像初中生的男孩子,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这两个人和路呈看上去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但迟栀大概能猜到是他叔叔和堂弟。
依宁到北京需要转两次车。要先从依宁到省城,再从省城到京市。这里地处偏远,交通很不便利,只有最老式的绿皮火车。从依宁到省城的那辆火车要跑整整一夜还多。
临行前,迟栀到站台送他。太阳已西沉,天边的云霞已是被烧红的绚丽颜色。周围稀稀疏疏的还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趁着路呈的叔叔和堂弟在一旁说话,迟栀看准时机飞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路呈。“送你的大学礼物。”
“看你比较常用钢笔,所以就买了一支。”她说。
路呈伸手接过,看了下包装上的品牌名,顿了一下,只抬眼盯着她,眸底漆黑,一句话都没有说。
迟栀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主动开口:“我用兼职的钱买的,没花多少。想着你去那边学习应该也能用到。”
其实她有自己的意图。迟栀觉得,钢笔他总归是要用的,用的时候大概也会时不时想起她。这就是她小小的私心了。
“谢了。”路呈说着,将那支钢笔放到他的背包里。
“还有……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迟栀小声说。
对方展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缓声说:“嗯,好好学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在那边等你。”他说。
迟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滑过淡淡的失落。
路呈给了她一个约定,可是那约定实在太过遥远。虽不是绝望,但也只是很小很小的希望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回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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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呈走后,迟栀变成了一只孤雏。生活里仿佛缺失了什么,只剩下三点一线的学习。
她每天期盼的就是晚自习下课后能和路呈通电话的那一小会儿。
虽然平时在手机上都有联系。路呈也会拍他在京大生活的照片过来,比如食堂的饭,比如上课的教室,比如宿舍……
隔着屏幕,迟栀只能从对方的文字、图片和声音里找寻到某种幻觉——好像他仍然在自己身边,仍然在她的生活里。
迟栀花血本,用兼职的钱买了一副蓝牙耳机。晚上也能在被窝里听路呈偶尔发过来的语音。她把那些语音一条条的收藏起来,就怕哪天消息记录过期,再也找不到。
她后来也偶尔会去天台看看。
春来,盛夏,金秋。四时景致各有不同。校工在天台上种了不少花花草草,但每当迟栀去时,迎接她的只有依宁蔚蓝寂寥的天幕。她当然还可以常去,只是那里已经不再有她想见的人了。
漫长的一年中,她和路呈能真正见面的时间只剩下寒暑假。
在京大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后,路呈回来给她带了很多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其实,她很害怕他变了,但一学期回来后看到他,又仿佛没有什么变化。
路呈回来时还是那样,一身崭新白色的运动服,拉链微微拉下来,露出白净的锁骨。少年整个人的气质清冷疏离。不怎么说话,站在远处时像一棵青松。
迟栀那时还假装不经意地问他:“这套衣服是新买的么?”
看路呈点了头,又很快接着问:“是你自己买的?”
对方仿佛看出来了她内心想知道的事,笑了笑,略带调侃她的语气:“怎么,查岗?放心吧,我自己买的。”
她是相信他的,无理由相信。
路呈刚去京大的前两个学期还会给迟栀发他的课表,拍一些大学生活的照片。但和这里不同,那边几乎所有人都是人中龙凤。
和这边高中老师对大学生活的描述不同,路呈在那边的生活并没有迟栀幻想中的灯红酒绿,丰富多彩。
他好像比在高中时还要忙,压力也更大。除了每天密密麻麻的课表,还有要时常往自习室和图书馆跑。路呈虽然不会跟她抱怨。每晚简短的通话时,迟栀能感觉到对方的忙碌。
怕对方忘记这里,迟栀总是喋喋不休地在电话中提及高中和依宁的事。譬如今天他们常去的天台种了新的芍药和荷包牡丹,明天学校建了新的展示栏,上面路呈的照片被安排在第一行;后天他们之前常去的一家小面馆重新装修了,牌子从灰暗的旧黄变成了亮眼的正红。
每当她感觉到他的遥远时,可手机里传回的声音却又如此熟悉而具象——仿佛他还在她身边。
之前谢文峰要钱不成,后来不知从哪要到了迟建东新的电话,告诉了对方迟栀是捡回来的这件事。迟建东打电话过来就是破口大骂,质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想从他这儿最后骗一笔抚养费。
“不管你信不信,是之前谢文峰来学校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的。只比你早知道半年。更没有想最后骗你一笔抚养费的意思。”迟栀平静地回。
她心里的某处已经完全进入了冷冬,不会再有波澜。
“既然我们都知道了。那也挺好。以后我的事情你也不用再操心过问。以后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向你要抚养费。”
“以后互不相欠了。祝您家庭幸福。”迟栀话音落了,不等对面骂人的话讲完便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
夜幕高悬,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天际。不远处的草丛中不时传来阵阵蝉鸣。在宿舍楼背面的无人处,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骆萱转学了,现在就连路呈也走了。
真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想到这点,迟栀垂下眼帘。即便大部分时间已经学会了自立和孤独,但有时心里还是会流过淡淡的酸涩感——要是她们和他都还在就好了。
迟栀的青春是冬天的风雪夜。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和黑暗中前行。直到她遇到路呈,靠着路呈所答应过的那个希望艰难忍耐着,期盼总有一天能看到候鸟飞回,春天到来。
很久之后迟栀才明白。离别是青春里她最先接触,却也是最后才学会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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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平静而痛苦的日子,迟栀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时光飞逝,来到高三。
和大多数人对高考的恐惧不同,她总是希望高考能再快一些到来。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迟栀的成绩终于排到了前十。高二上学期,她的名次又在一次次的考试中上升到了第五、第六的位置,高二下学期,已经能够稳定地排在第二或第三的位置了。而高三上学期的第二次月考,是她拿到第一次年级第一名。
个人成绩单刚发下来的那个晚上,迟栀就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回宿舍,拿着手机将结果截图下来发给了路呈。
自从路呈进入大二以后,对方就肉眼可见地比大一时更加忙碌起来。和大一刚刚去京大时不同,给迟栀发过来的图片和语音也比之前少了很多。他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或实验室,和迟栀能煲电话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他刚去京大那会儿,她还能经常和他打半个小时的电话。但现在那种情况已经极少了,通常三五分钟就会结束。
其实迟栀能理解。那个环境甚至要比路呈在这边高三时压力更大。她曾偷偷查过路呈所在的物院,据说一直被戏称为“疯人院”,课程难度极高。为了能更好的争取奖学金和后续的保研资格,路呈一直都很努力。虽然有些事他从未和她说过,但迟栀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疲惫和焦虑。
迟栀发过去成绩单不多时,对面回了电话过来。
“下晚自习了?”对方问,“跑得还挺快。”
“嗯。”迟栀举着手机,跑到走廊尽头。这里没有开灯,黑暗笼罩着,平时几乎很少有人过来。她往往就在这里和路呈打电话,整个人都能放松下来。
“第一次考第一,想要什么礼物?”对面声音传过来。
“嗯……”迟栀想了想,回:“那许愿你这个寒假早点回来?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自从迟栀进入高三,路呈升到大二后,对方不仅越发忙碌,就连假期都多了很多事要做。之前大一上学期时他起码还能正常放假回来,等到了下学期即便放假就因为进了知名教授的课题组,导致每天都在忙,连假期时间都缩短了很多。除此之外还要自学Python/C++、数值计算、机器学习、量子计算编程框架等课程,总是泡在实验室和在图书馆里推公式。
她开始频繁看到他参加比赛的照片。还有他时不时发过来的比赛奖状和个人奖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