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抬头看向他。夜里无星。眼前只有橙黄的灯光和少年清晰干净的眉眼。

少女心跳轰鸣。她很难忘记那样一个夜晚，也很难再忘记这样一个人。寒冷的冰雪、僵持又无措的自己和宣之于口的告白。

她脸颊被风吹得升腾，耳根却忽然一暖，再感受不到风。路呈抬起手捧起她的脸，指尖覆盖住她的耳尖，再听不到凛冽风声。

迟栀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指尖上的凉意和手心处的温度，暖意透过他手指传递到她耳尖，又流入四肢百骸。

她忘记了冷，只剩下一颗发烫的心。

路呈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尖轻抚过她的眼泪。擦了擦，声音低哑：“别哭。”

四周寒风喧嚣，少年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如果你想的是谈恋爱，那现在不行。”他说着，手从她脸颊两侧拿下来，帮她重新戴好已经松散的围巾。

很快，领口不再往里灌风，一种妥帖而紧实的温暖感缠绕在脖颈处。

迟栀微仰着头，始终看向他，任由他帮她系好。路呈伸手过来时，她能闻到他袖口处淡淡的木质香。

“那就是拒绝。”她吸了吸鼻子，眼底又开始发热。

“不是，只是要等。”路呈站在她对面，声线一如往常沉冷平静。

“迟栀，想要更好的人生不能只靠勇敢和喜欢。”

“我们都要往前看，向上走。”

“要走出这片山，走过这样的冬天。”他淡声说。

“成为更好的人，才能对彼此负责。”

如果换成后来的迟栀，换成别人来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断然不会相信。可彼时十六岁的迟栀却愿意当真。

对方是她喜欢的人。她愿意信，也愿意等。

迟栀垂了垂眼，微微低头，败下阵来——败给年少时的心动，败给路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低下头。

因为刚刚哭过，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听上去很委屈。

“至少要等你高考结束吧？”路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孩儿的头，“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等到那时候你已经喜欢别人了呢？”迟栀小声呢喃着。

“不会。”路呈说着，指尖穿过她的发间。迟栀头顶传来温热的重量，一瞬间脑袋变得空白。除了对方放在她头顶的手，再也想不到其他。

少女的耳尖有了灼热感。

“我答应你。只有你，没有别人。”他逐字逐句说着，温柔而语重心长。

“他们说你喜欢同年级的一个女生。”迟栀小声说着，似不经意提到。但心里却酸酸的，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觉得很累，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短头发的，长得很漂亮。”

“董子淇？”迟栀没想到路呈主动提了那个名字。

“那是之前社团认识的人，有社团活动需要一起讨论。”路呈显得很平静，淡淡地说。“传言有很多，但我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迟栀的心苦涩了很久，至此好像又淋上了一点彩虹糖浆。很平常的话，从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时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手放在她的头上，指尖划过发端，揉了揉。迟栀能感到头顶微微沉的重量和他手心的温度。

少年放下手来的时候，指尖从发端滑过耳际，带着略微的痒。

他离她很近，两个人之间不到半尺的距离，鼻尖萦绕着他防风衣上清冽的气息。

迟栀稍稍抬眸，看到路呈衣服上的银色拉链被狂风吹得摇摇又晃晃。

“路呈，你不要骗我。”她紧握了一下双手，涩然地说。

其实此时，她的心比周围飞舞的雪粒还要纷乱。

迟栀很难忘记的是最后的那个画面，暗恋的少年微微弯下腰，后撤了一条腿半屈膝下来，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视线尽量和她平齐，眼眸似星光耀眼。

“嗯。不骗你。以后也不会。”他眉眼温柔，看着她说，“迟栀，有些事，等你高考结束再说。”

“所以先努力去实现梦想吧。”

“我等你。”

无论多少年过去，回忆里的这个场景都未曾褪色：风雪夜，冷冬天。四下无人的小镇郊外，路灯昏黄。青春期里的少男和少女像两只落单的候鸟，依偎着靠在一起取暖。

那时她还是相信的。虽然很傻，但还是相信的。相信她能够等到，等到某个春天——

和路呈一起。

-

在迎接高考的百日誓师大会上，路呈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发言。

那时雪意散去，万物复苏。迟栀站在下面看着他。少年身姿挺拔修长，穿着蓝白校服，五官深邃流利，站在学校演讲台上举着右手宣誓。背后就是校园蔚蓝的天宇。

迟栀站在下面自己班级的队伍里，遥遥地看着。路呈逆着光，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永远矜冷自持，高不可攀——

让人只能仰望。

但只有迟栀知道，对方一个多小时前还给她发过消息，给她看了讲演稿，十几个小时前还和她说了晚安。

在迟栀灰暗的青春期回忆里，仿佛永远黑白灰三种颜色。只有和路呈有关的画面多彩而清晰。

那年冬天的末尾，心爱的少年给她过生日。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暖器温热，窗户上反了雾。外面不时传来旁边桌位吵闹的聊天声，啤酒瓶子的碰撞声。

两个人一起挤在小饭馆包间里的圆桌旁，桌上是他买来的生日蛋糕。老式奶油，上面有五颜六色的小花，中间用红色透明的果膏写着“生日快乐，梦想成真”的字样。蛋糕旁边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他点了几根蜡烛。蜡烛的光映亮少两人的脸。迟栀在胸前双手抱拳，闭上眼睛许愿。

“我希望路呈也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希望等我毕业之后就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在一起，等来属于我们的春天。”

“还有，我希望他高考能超常发挥，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对不起，很贪心地许了这么多愿望。如果只能先选一个的话，就请先实现最后一个好啦。让路呈高考顺利，考上京大。”

迟栀在心里默念完，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这时，路呈从他的运动斜跨包里拿出一个礼盒。盒子浅粉和白色相间，系着玫瑰色的丝缎蝴蝶结。他很自然地伸手递过来，“送你的。”

“生日礼物。”

迟栀怔了一下，下意识向他看过去。头顶略微发暗的吊灯下，平日里清冷桀骜的少年，那夜眉眼罕见的温和。

“谢谢。”她抿了抿唇，接过来，耳尖在烧。

“可以打开看看。”路呈在一旁淡声提醒。

少女点了点头，伸手抽开了礼物盒上的蝴蝶结，将上面的盖子拿起来。再里面只有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有品牌的LOGO标识和产品图，显然是最新款的一部手机。

她心空了一拍，随后紧锣密鼓跳起来。

迟栀有些手抖着打开了里面的手机盒，里面静静的躺着一部新手机。

“不行，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迟栀有些为难，将手机连同盒子都往路呈那边推了推，“你之前已经因为帮我花了很多钱了。”

“已经不能退了。你不想要的话我只能扔掉。”路呈回，“还是换了吧。这个上网查资料以及日常使用都比你现在的要方便很多。”

“谢谢你……”她犹豫了一下，

“路呈，等我以后上了大学，找到了更好的兼职、赚了钱会把钱给你的。”

“不用了。”少年笑了笑，轻摇了摇头，眉峰轻挑，“这是礼物，算自愿赠与。不用还。”

“那我以后赚了钱，也会送你的。”她紧接着说。路呈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迟栀低下头看着那部崭新而漂亮的手机。全触摸屏，机身很薄，背面是很漂亮的贝壳白。

后来，这部手机陪伴她度过了很多很多年的时光。直到再也无法开机后，她也依然将其留在身边。

那是她和他在一起过得第一个生日，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以前的生日都是迟栀跟外婆一起过，直到十七岁生日时，身旁的人变成了路呈。

或许是神明真的听到了她的许愿。路呈也的确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以七百多的高分考上了京大。而这样高分的记录直到多年后，迟栀再次返回这里时仍未被打破。

当年分数下来的那天，是一个炎热的夏夜。凛冬早已散去，草木丰荣，蝉声阵阵。

她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有睡，始终在学校的自习室等着，盯着手机在看。直到零点过后，路呈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没有具体的分数，只有一行提示写着：你的分数位于全省前50名，具体情况请等待通知。

迟栀仍记得那种前一秒揪心，后一秒又瞬间释然的心情。最后是一点一点的慢了半拍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知道只要报考不出意外，路呈肯定能考上京大了。

很快，招生办和一些知名高校的给路呈打了电话，谈了专业选择、未来发展、奖学金政策等。加上有高校专项计划，针对像依宁这样农村和贫困地区的考生来说有更大的录取优势。

路呈很快比其他普通批次的考生更早拿到了京大的录取通知。专业是他喜欢的物理学类。

结果确定的那一天，不仅学校拉了横幅放了鞭炮，就连依宁镇政府知道了也在路口处拉了横幅。同时奖励了路呈一笔奖学金。

当时高二和高一都还没有放假。几乎人人之间传的都是学校里终于有了第一个考到全省前五十的天才。

迟栀的室友沈燕知道她和路呈认识，特意问了她情况。“你和路呈怎么样了，有没有确定关系啊。”

迟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