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不要抓紧告白啊?以后他考上北大之后可能都不怎么回来了。一般男生去了大学周围有那么多优秀的女生,到时候你再告白可就晚了。”沈燕煞有其事地说:
“而且一般男生都不太喜欢异地恋。一般异地恋要么一方出轨,要么也是感情很快淡了就分手。”
“可我总不能不让他去上学……”迟栀抿了抿唇说,心里也绕上一丝忧虑。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反正还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如果能在一起的话,就算以后分了也是回忆啊!总比从没在一起过要好!”
“你应该是第一次谈吧。初恋是这么优秀的男生,你不觉得是特别美好的事吗?!以后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
迟栀默然地点了点头。她没办法说自己已经告白过两次了,但没有结果。
路呈考上京大,她当然替他高兴。可面对很快就会到来的离别,心里又很难轻盈,仿佛飘进了一阵绵密厚重的乌云,很沉很沉。明知道骤雨将至,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
他回学校给学弟学妹写寄语那天,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放暑假了。只有老师还在上班。
迟栀陪他去照相馆照了新的一寸照。
她清晰的记得那个闷热的夏天。下午一点多,日头正盛,阳光金灿灿的照在马路上,照得人睁不开眼。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荫浓绿繁茂,蝉鸣阵阵。天空万里无云,呈着一种很淡的蓝色。
听说路呈考上了京大,付雪梅很痛快地给迟栀放了半天假。
没有遮挡的路面被阳光晒得滚烫着。路呈和她往照相店的方向走,同以往一样并肩而行。只是那天,迟栀的话格外少。
在照相店拍了照片,大概半个小时后拿了洗好的照片出来。
很标准的4寸照,蓝底白衣。眉清目冷的少年那时平视镜头,嘴角微扬。快门按下,留下永远。
到了学校,办公室里的老师围绕着路呈问了好多问题。最后才拿了卡片让他写给下一届清北班的寄语。迟栀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座右铭那里写下那句:“但愿长年,春朝秋夕。”
后来,校长又提出让他写一篇给学弟学妹的信。
路呈找了一间空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鸣鸟啁啾,山杨的树叶被午后的风吹过时哗哗得响。
他全神贯注写着,眉眼清冷温和,头稍稍偏左。
路呈用的是班主任刚才借给他的钢笔。钢笔尖划过新纸面时发出细微的声响。迟栀在旁边看着,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
她视线落在路呈握着钢笔的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肤色白净,手指修长分明,指节处透着淡淡的粉。
迟栀看着看着,目光上移到对方脸上。他天生眉骨优越,下颌线流利漂亮。此时阳光倾斜了一点角度,在少年专注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就这么看着,有一瞬间希望自己能再长两岁,这样就能和他成为同桌。
这样的画面她就至少能陪他三年,而不是这短短的十几分钟。
而此时,像是感受到注视。少年抬眉,漆黑的视线静静的越过来,正对上她的眼睛。
视线交错的那一刻,迟栀抿了抿唇,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刚刚陪路呈去办公室时,迟栀能明显看出来那些老师看到她和他在一起时欣许和暧昧的眼神,仿佛“我们都懂”。可只有迟栀知道,自己和路呈的这一年清白而坦荡。即使她对他的暗恋早已昭然若揭,可他们并不是老师们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高兴?”少年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
“嗯?”迟栀怔了下,很快摇头,“我没有不高兴。你考的这么好,又上了最好的大学,以后的未来会很光明。我替你开心。”
路呈盯了她一会儿,放下笔,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迟栀,你知道么?其实你不开心的时候,表情是很明显。”
被拆穿后,迟栀眉眼落下来:“没事,我只是想到你要走了,以后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有些伤感而已。”
“但这是无论如何也要面对的,所以没关系。”
“那里应该会很繁华,你也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只要你以后越来越好就好了,真的不用管我。”她说着,声音很轻,有抑不住的伤感。
迟栀想到沈燕说的话。她知道考不上京大的话,自己和路呈就很难有以后。
他会认识更多的人。就算他不会忘记他和她的承诺,但心的变化有时候只在片刻之间。如果他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即便他愿意履行诺言,似乎也不再有意义。
路呈沉默了几秒,将面前那张给学弟学妹的信写完,最后签上名字。
“迟栀,人生很长。短暂的离别放在人生的几十年里其实不算什么。”少年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笔,“如果心里真的有对方,哪怕再过三年、六年也是一样的。”
“现在网络发达,交通也很便利了。我去报道以后我们也可以发微信,打电话。假期的时候我就回来了,还是一样可以见面。”他说。
迟栀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不是喜欢京大么?等高考也努力考到这里,我们还是同校。就算不是同校,北京还有很多很好的学校。”路呈淡声回。
“我会等你。”
“我不行的。”迟栀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心里有种涩然。
她不是路呈。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水平。虽然不是绝无可能,但那也是一种概率极小极小的希望而已。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少年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
迟栀点了点头,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你放心,我会努力的考去那里的。”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等你去那边以后,晚上可以和我打电话么。”
“当然。”他答应得很快,很轻地笑,“你随时都可以给我发信息,就像现在一样。”
“电话也是。”
“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可以每天都给你打。”路呈说。
迟栀笑了笑。其实每个人临走前都这么说。迟建东也是,骆萱也是。刚开始走的那几个月联系还比较频繁,但渐渐在新环境有了新生活后就很少再有消息。
她不知道路呈是否也会这样,可她只能相信他。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答应我么?”她抬头看向他问。
“你说。”路呈看向她回。
“等你上了大学,有了喜欢的女生,谈了恋爱,请一定要告诉我。”迟栀说着,微微敛目,心口划过一抹涩然,声音异常失落。
但她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很快又摇了摇头,变了卦。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少女闭上眼,眼睫瑟瑟地颤着。“如果你去了那边,无论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或是女朋友都别告诉我,我怕我受不了打击。你还是等我高考结束后再说吧。”
“或者,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她一口气说完,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尾已经红了。
路呈却在一旁蹙了蹙眉,沉黑色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过了半晌才问:“迟栀,我们认识多久了?从你第一次见到我开始。”
闻言,迟栀脑海中很快回忆起初见他时的去年夏末。蔚蓝的天,热闹的篮球场以及白色校服的少年。路呈无论站在哪,都是吸引无数目光的存在。
“马上快一年……”她回。
“那你觉得我是会轻易喜欢上别人的人么?”他问。
迟栀沉默着摇了摇头。
“所以你想多了,”路呈回,“没必要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忧虑。”
迟栀抿唇没说话,还在想着对方的问题,却只觉得额头轻轻一痛。她抬头,看到路呈手伸过来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
“剩下的两年你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先不要想。”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记得。”
路呈站起身,拿上那张纸。迟栀也跟着他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对方从靠窗的座位出来往门口的方向走。她还在想对方最后的话时,少年清冽干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过来?”
她抬眸望过去,看到路呈正在她几米远处回头看着她,同时很自然地向后伸出右手来。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五官深邃漂亮。下午的阳光从教室左边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仿若一群带着金光的蝴蝶。
迟栀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心脏猛跳了两下。周遭一切仿若噤声。
少女走过去,咬了下唇瓣,小心地伸出左手。路呈很自然地牵过,拉着她往门口的方向走。炎热的夏日午后,路呈的手温度比她略低,摸上去带着微凉。
皮肤异样的触感从左手处传过来,迟栀的脸已经红透。刚刚难过涩然的心情也暂时乌云转晴。
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记忆里最初的那次是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故意失联挂断他电话,一个人坐在客运站外的长椅上,最后又被他找到。
那个暴雪夜,路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彼时路面早已被风雪覆盖得模糊不清。少年走在她前面,下意识地将手向后伸来。
她向前握住,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在大兴安岭寒冷的空气中,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迟栀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紧握她手的力度和掌心暖和的温度,还有自己怦然的心和灼热的耳尖。
街道寂寥,路灯昏暗,唯有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直到他们的发端和肩上都落了雪。
那晚,她和路呈就那么往回走,手也很自然的始终牵在一起。迟栀无端想到了那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那时有种荒诞而悸动的错觉——
仿佛他们早已像这样走过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