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峰来的这件事在依宁高中师生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幸而当时在场围观的人只是很小一部分。
学校当天下了通知，不让师生将有关视频上传网络，因此大多数认不出迟栀，只知道是高一的“某个女生”——
可她班里的老师和同学知道。
那天第四节课，迟栀脸上带着伤回到清北班。在一道道目光中硬着头皮回到自己座位。原本躁动的教室罕见沉闷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却在装作不知道。
晚自习下课，室友沈燕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她。迟栀笑了笑，轻点了点头。
她能感受到新环境里老师和同学的善意。可有些困境，终究只能由她自己走出来。
放假前一晚，迟栀再次被噩梦惊醒。起身时，睡衣已被湿汗浸透。后怕的恐惧感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人淹没到窒息。
她坐在床上，惊魂甫定。梦里的谢文峰再次过来抓到了她，抢走了她辛苦赚来的钱。
此时二月末，外面积雪未化。月光透过薄薄的淡蓝色涤纶窗帘透进来。几米外的徐燕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她缓了缓神，从一旁拿过手机打开。屏幕幽幽亮起，上面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她和路呈的。
“晚安。”这句话是路呈发过来的。
少女默默垂下眼，犹豫着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想了想，又整句话删掉。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将手机锁屏放了回去。
-
次日，依宁高中放假。
清北班的新班主任黄丽给迟栀申请了助学金。其中有一份家庭情况说明表，需要迟栀回伊东找居委会盖章。
谢文峰最后那句近乎发狂的威胁，让她对一个人回伊东这件事有所恐惧。
她昨天犹豫很久，本想告诉路呈，但最后还是在凌晨删掉了写好的信息——
她不想太过依赖他。何况最后一学期，路呈应该很忙。
在回伊东的长途客车上，人声鼎沸。一整车几乎都是依宁高中的学生。发动机引擎声、交谈声、手机外放声不绝于耳。
迟栀默然靠窗坐着，看向外面。来自西伯利亚的寒冷仍未退去，地上仍是一片接一片白色的雪毯。路旁的树光秃秃的，再远处是沉暗的天幕与大兴安岭连绵无尽的山峦。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从上车开始就戴着耳机。后座的两个人倒是一直在聊天，听上去是高三生。几分钟前还在谈论昨天刚结束的摸底考。
这辆客车座位与座位间极近。迟栀能清楚听到身后的声音。
“欸？你手机壁纸是那个谁吗？”
“对啊，这是我男神。之前有次抓拍到的！虽然只是侧影，但这张真的很有感觉！对吧？”后面的女生大方介绍。
“原来路呈是你男神啊。”另一个女生回。
坐在前面的迟栀听到熟悉的名字，心口揪了一下。
她多希望后面两个人说的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路呈。但好像……他们学校高三也没有其他路呈了。
“对啊，学习好、长得帅，关键是人品很正！前几天他打架那个事你知道吗？可惜当时我们班拖堂了没看到。我听别人说现场超帅。”
“哈哈哈哈，我没去看。不过你男神之前跟我是同桌欸。”
“啊？真的假的？”
“当然啊，骗你干嘛。”另外一个女生说：“毕竟是一个班的嘛，高二的时候我和他同桌过半学期。”
“啊，好幸福……”
“没什么幸福的，他平时人还是蛮冷的，不怎么说话。”
“那你知道他现在女朋友是谁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不过我听说他喜欢的是十班那个女生，好像叫董子淇？短头发，中性风，五官很精致的那个。”
“他喜欢这个类型？有点意外。”
“是吧？我刚听别人说的时候也觉得很神奇。不过他们这种帅哥美女可能都喜欢比较特别有个性的？”
迟栀后面的女生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听说他们高二时候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目前版本是这样。不过喜欢他的女生太多了！前后应该还有别的。”
“所以他前几天那件事就是单纯的见义勇为？”
“我觉得是吧？”那女生回：“没听说他跟高一的女生谈。可能只是认识，看到就帮忙了。他人还是蛮好的。”
……
很快，后面的两个学姐又慢慢聊起了追星话题。
窗外的景色仍不断后退。迟栀在前面坐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攥起拳来，后背挺得笔直。
是啊，路呈这个人真的很好。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自己也没什么特别。他对她的确很好，但那只是同情跟可怜。
虽然迟栀始终不愿意面对。但脑海里的确有个声音一直告诉她：路呈对她这样，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也曾经历过她这样的冬天。他懂那种痛苦，不想再伤害她。所以当她告白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转化话题。
迟栀眼睛里像是有一只青柠檬，酸涩难忍。
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正静静落下雪来。
-
天气预报有连续两日的暴雪。依宁从下午三点开始飘了雪花，直到四点时，路面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路呈走至百惠商店门外。里面亮着灯，但只有女老板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走进去问：“迟栀今天不在么？”
付雪梅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背光而站，双手插在兜里。他很高，气质散漫干净，穿着黑白相间的羽绒夹克，衬得肤色冷白。剑眉，桃花眼，下颌流畅锋锐。
这的确是一张少年感很强，又很招小姑娘喜欢的脸。
付雪梅认得他。之前也常常来找迟栀的。这么帅气的男生也很难记不住。
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啊。
“她今天不在，请假回家了。不过晚上估计会回来吧。”付雪梅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一边回道。
少年眼底明显滑过疑惑，但还是礼貌性点了点头，淡声回：“好，谢谢。”说完，转身出了商店大门。
外面雪下得越发密，太阳也只剩下一抹余晖，极红的横在远处山峦背后。留给这片被雪覆盖的大地的，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夜蓝。
这是东北的冬天傍晚特有的颜色。
路呈走到外面，雪地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拿出手机。一个小时之前发过去的消息仍没有被回复。
他眉峰蹙着，眼底略沉。
-
依宁客运站外的长椅上，迟栀一个人坐着。
漫天的大雪不声不响落下来，整个视野被茫茫雪意模糊。她伸出手，一整团绒绒的雪花落在她戴着毛绒手套的手心上。她低头怔怔看着，心思放空。
她今天上午回了伊东，把学校要的家庭情况说明找居委会盖了章，又回去看了看隔壁陈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