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家乡，可外婆走后伊东已经再没有自己能久待的地方。更何况谢文峰还有可能随时出现。她没有久留，又坐了车回到依宁。出了车站后就一直在这里坐着。

她哪里也不想去，心口像是被灌进了水银，很沉很沉。

这时，手机振动了几下。少女拿出来看了眼，上面显示着路呈的来电。她看了屏幕上的名字许久，最终还是挂掉了电话。

此时，太阳已彻底西沉。

暖光不再，雪仍在下。地面上已落满白色蓬松的新雪。周围的路灯还未亮起。四周一切景物都弥漫在白色雪雾与在一抹干净的深蓝中。静谧、清冷。

手机上显示着路呈打过来的几个电话和未回的消息。

迟栀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手机上又有新的电话打进来。迟栀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挂断，而是按了接通放到耳边。

很快，少年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你现在在哪？我刚刚去百惠，付雪梅说你请假了。”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为什么不回？”

“还有挂电话，躲我？”迟栀很几乎没有听到过路呈这样的语气。很急、很凶，带着质问。

她举着手机听着，眼帘默然垂下。看着自己腿上那几篇不知何时落了的雪花。

“路呈，下雪了。”她轻声说着，将左手从手套里拿出来，从空中接了一小片雪花。那朵白色的雪花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在掌心中融化成了一小滩水，随即是刺骨的冷。

对面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下来。

“发生了什么？”他问。

迟栀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眼底泛着汹涌的泪意。

“说话。”对面回。

迟栀想，如果没有同情，他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逃避本身就是回答。他只是不想伤害她而已。可她没办法释怀。

“我没事……”她哽咽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攥起拳，“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迟栀，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路呈冷淡回，声线里有明显的浮躁和不耐烦，还有浓重的无奈。

“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儿。”

迟栀没有再说话。她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对方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挂了电话。

暴雪天，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几辆汽车驶过。

天完全黑了下来，浓墨似的。迟栀旁边的那盏路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在黑夜中晕染开寂寥的光晕，里面飞雪弥散，绵密如帘，仿佛冬夜的萤火。

少女独自坐在客运站外的长椅上，雪始终簌簌地下。

迟栀半低着头，眼泪始终卡在眼眶里。直到不知多久以后，旁边有脚步声传过来。

她抬起头向声源望去，视线被风带着吹至远处。月色清亮，世界仿佛要被飞雪淹没。少年疏冷散漫的身影站在路灯的暖光下，背后是黑夜与无垠的雪地。

冷风翻涌，暴雪弥漫。

迟栀心抖了一下，不自觉站起来。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穿过密密匝匝的落雪，两人视线交错。

少年脚步无意识放慢，顿了顿，先是停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但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深蓝色棒球帽，黑色外套，带着银色金属拉链的领口松散，整个人笔挺劲瘦。他肩上落了些雪，双手插在口袋里，五官在路灯光下更加英挺深刻。

那人走过来，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几乎挡住了全部的光。

原来炙热与冷意，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路呈垂眸盯着她，眉峰微蹙，眼底是迟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冷意，也有隐隐的怒气。压迫感极强。

迟栀很快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她莫名觉得理亏，眼睛看向另一边，手指揪着羽绒服下摆处，皱了皱眉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路呈眼睛紧盯着她，声音泛冷：“你信么。”

很久后她才知道，那天少年在外面冒雪走了两个小时，一步一步，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走遍了依宁的每个角落，才最终找到这里。

“不回消息，挂我电话。自己一个人跑回去又跑回来，就这么在这儿坐着。”他说着，往前逼近了两步，随即咬牙笑了一声，“行，挺有脾气。”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变近。迟栀心脏发紧，不自觉后退。她听得出来他在讽刺她，只能咬着唇不说话。

路呈敛目，看向迟栀的脸。她明显哭过，眼角是红的，脸颊上能看出来眼泪被风干的痕迹。即便如此，这张脸却依然透着一股坚韧的倔劲。

“发生什么事了。”他冷静下来问。

“什么都没发生。”迟栀淡淡说着，顿了顿，语气平和：“我上午回伊东了。班主任帮我申请的助学金文件需要居委会确认签字。”

“那为什么不回消息。”路呈继续问。

迟栀默然低下头，双手攥紧了，后背挺得笔直。“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僵在原地，表情木然地回。

路呈皱起眉，语气变冷：“什么叫……”

“我喜欢你。”她忽地打断他，迎面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告白那日有焰火，周围人群鼎沸，她没能听到他的回答。这一次无论如何她想确定答案。哪怕是再听清楚一次拒绝。

彼时的自己年少轻狂，穷得只剩下勇气。

话音落了，迟栀明显看到路呈怔了半秒。他眉峰蹙着，看着她像是困惑。两人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周遭暴雪席卷，厉风呼啸。只有他们面对面就这么静静站着，仿佛世界静止。

过了半晌，路呈明显避开了她急切的目光，长睫轻垂，眼神闪躲看向一旁。

“你说过了。”他简短地回，语气很淡。

这是拒绝吗？应该是拒绝吧，很委婉的那种。迟栀的心像被抛到了雪地里，很快冷了下去。

她低下头，眼底涌起酸涩，很乏、很倦，连呼吸都觉得难过。但至少……自己听清楚了回答，不会再云里雾里了。

那就向前看吧。

“嗯。”她忍痛点了点头，强装淡然：“所以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吧，路同学。”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你。”

“但请别再管我了，别再对我好。这只会让我误会，让我痛苦，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迟栀说着，不自觉哽咽了一下，“我也不想再让你困扰，也让自己困扰了。”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仰起头看向他。豆大的眼泪再也盛不住，终于从泛红的眼眶中跌落出来。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也不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说完，迟栀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其实是没有气力。她仅是站在那里都觉得倦。“所以……你去找别人吧。”

“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交集了。”

凄冷夜，暴雪天。

十年后的迟栀再回忆起来时，只记得自己当时的困窘、难堪；记得被自己暗恋的学长婉拒时心里的酸涩；记得那晚昏黄的路灯光、被冻到麻木的侧耳和指尖，以及风雪划过脸颊时的刺痛。

她记得少年身上清凛的气息，记得他的黑色外套，银色拉链，记得他肩上头顶落下的雪花，却怎么也无法清晰想起路程的脸和他说过的话。

暗恋的心情连同回忆，一起模糊在经年的霜雪中。

而此时，那人深刻隽冷的眉眼却如此清晰。十八岁的路同学低着头，视线静静落回到她身上。周围冷风肆虐，雪粒席卷。他默默挡在风来的方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少年声音很沉，咬字清晰。

“迟栀，你就是你自己。”他说着，很淡地叹了一口气，将一贯张扬的眉眼垂下来。既是无奈，又像认栽。

“没有别人，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