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十六岁的迟栀的确一动不动在那里等他了。几分钟后,挺拔冷峻的少年出现在拐角处朝她走来。白色防风衣,黑色工装裤,旁边没有其他人。
“你怎么来了?”迟栀问。
“我去百惠没看到你。你老板说你出来找别的工作了?”路呈问。
“嗯……”迟栀有些心虚,“阿姨说寒假期间人流量少,不太需要我全天都待在那里。只要晚上去帮她看店就好了。所以白天要找其他的兼职。”
其实她现在手里有一些钱了。语文老师在期末前把她单独叫办公室跟她说稿子选上了,有两百块的稿费,加上之前打工攒下来的钱也快小一千。但她还是希望能够多攒一攒。这样就算没能够靠近清北班,也能交上下学期的学费。
“那你晚上还是住店里?”路呈问。
迟栀诚实地点了点头。路呈此时就在她对面不到半米的距离。少年防风衣上清新皂感的气息传至鼻尖,使她心脏砰跳。
“我有认识的人在这边租了个单间,她寒假回家了不在依宁。原本月租金六百,已经交了半年,寒假空着也是空着。”
“你寒假期间这一个多月可以去住。”路呈说,“你放心,她也是女生。东西也差不多都拿回去了。同屋跟你一起住的只有一个在这边政府上班的女生。条件我去看了,还不错。”
“钥匙我已经拿来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钥匙递给她。
等路呈说完,迟栀还处于震惊中。
“你这样我……会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我真的欠你太多了。”她胡乱说着,“要不我还是给你一些钱吧,我……”
“不用。”他皱了皱眉,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拉过来,将钥匙放到了她掌心,“你总不能连续一个多月一直睡折叠床。”
“何况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反应这么强烈。”他平静道,“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
迟栀跟在他后面走,还有些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房间是你女朋友的么?”她忍不住小声问。
“不是。”
路呈回,“你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是男朋友就是女朋友的。”她听得出来路呈声音里有一丝不耐,她咬了咬唇,索性也不再说了。
路呈带她去看了那个单间。房子本身很新,三楼,内里是很简单的两室一厅。整个屋子都收拾得很干净。那个房间朝北,面积其实很小,家具只有一张双人床,小书桌和一个衣柜,还有一扇可以打开通风的窗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枝叶深绿舒展。
“其他床上用品她拿走了,现在只有床垫。你需要自己再准备个被子和枕头。”路呈淡声道。
迟栀紧忙说:“这些我自己准备就好!你千万别再破费了!”
他看向她,唇角微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帮你准备了。这些你自己看着来。”他问。
迟栀低下头,脸颊发烫。
其实这个房间已经是她住过最好最干净的房间了,像是之前在电视中看到的城里人的家……
“对了,你考的怎么样?”他问。
迟栀低下头。“如果我没有考好,没有能靠近清北班,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答题顺不顺利是一方面,但清北班的名额不是靠分数来卡,而是看排名。她觉得简单,清北班的学生也一样觉得简单。迟栀不能保证自己能排进前三十。
“迟栀,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尽人事,待天命。”
迟栀看着他,摇了摇头。
“只要你尽力了。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不用觉得有遗憾。”路呈淡淡地说。
很久之后的迟栀依然记得少年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下午三点多的光线落进来,静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层纤薄的柔纱。
后来的那两天,迟栀找到了在火锅店端盘子的新工作。
她开始白天在火锅店打工,晚上在百惠商店帮付雪梅看店,等九点闭店之后再步行回住的那个小单间。路呈八点半以后会过来百惠店里,等她关了商店大门后再陪她到住的地方的楼下,说是怕她找不到路。
寒冬腊月,那个被大雪覆盖的边陲小镇,从百惠商店门口一直到第14栋单元楼门口一共872步。十年过去,直到她二十六岁时都仍然记得这个数字。
月光高悬,雪意弥漫的夜晚,少年总是陪在她身边,默默地并肩走着,就像他那时从医院陪她回学校一样。
那些无数次话到嘴边却最终未能宣之于口的告白。她总是怕这种事情说的太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十六岁的迟栀是个胆小鬼,却曾得到过最好的一切——
可惜这个真相,是她多年失去后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