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客车抵达依宁。
天幕灰白阴沉,雪花正不紧不慢地落下来。痩削白皙的少女穿着旧羽绒服,背着书包、手上提着一个大布袋子在空荡的街上走着,场面看上去有些萧索。
依宁的主要商业活动都围绕着那所高中展开,周边还有配套的中小学。但一放长假街上就冷清了大半。
迟栀一家店铺一家店铺看过去。之前看到贴招兼职的店,进去问过后要么就是招到了人,要么就是又不打算招了或不能包住。她只得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
十二月底,寒风正直往领口里钻。迟栀缩紧了全身,拎着那袋衣服的手也早已冻得麻木。
学苑街角有家稍大的百惠商店。之前刚开学时她和骆萱来过,里面卖一些文具、潮玩和杂货用品。因为种类多,价格低,平时顾客很多。但此时小雪天,住校生又都回家了,如今门口倒是冷清。
迟栀之前有看到过学姐在这里做前台兼职。如今门口没有挂招聘,不知还缺不缺人。眼见着太阳西沉,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兼职,自己可能就要在街上度过一晚了。
迟栀攥了攥拳,提着行李走进去。
此时商店大门正敞开着,里面开着灯,门口的音响放着最近很火的流行歌。
这里是由两间门市房连通的,空间宽敞,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女老板一个人坐在门口收银台里,旁边摆着烤火用的小太阳。对方三、四十岁的模样,带着银项链,玉镯子,看着珠光宝气的,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连续剧。
“您好,请问这里还招兼职么?”迟栀小心地问。
闻言,对方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抬眼看过来。
长得清瘦,骨架纤细,扎着学生模样的简单马尾,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格外大。虽然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已经很旧了,但五官标志,看上去很顺眼——
这大概就是付雪梅对迟栀的第一印象了。
“招是招,但要看时间对不对得上。你想做?”付雪梅上下打量了一下,手上按了下播放器的暂停键,开口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你高中?满十六了么?你先说说看你什么时候能有时间做,我主要想招晚上和节假日能过来的。”付雪梅说。
迟栀点了点头:“满十六了。只要学校放假我都可以过来上班。”
“那行。来我们这儿做的话主要就是坐这儿收银还有每天晚上和早上的打扫卫生,但平时有杂活的话也会叫你。”付雪梅说,“平时早上八点开门到晚上九点半,平时放假人少就九点关。”
“兼职按天结算。上午、下午加晚上算满一天,总共60块。只来半天的话只有20块。”
“我平时上午和下午都在。晚上有兼职的话我大概率就不过来了。招兼职就是想多陪我家小孩读书。所以晚上估计要你一个人看店。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付雪梅问。
在学校旁边做生意,见过用过的人自然多,但大多是学习一般,只想多赚点零钱花的外向孩子。迟栀和其他来这儿做兼职的男女生不一样,因此给人留下的印象很深。
付雪梅招迟栀的原因倒也简单:这丫头长得不错。自己店对面是网吧,平时来来去去小男生很多。这个年龄段的男女生,没有谁会不喜欢好看姑娘。
“请问可以包吃住吗?吃的话不包也可以,主要想问问可不可以有住的地方。”
迟栀有些紧张。她刚刚也问过几家店,但老板都明确说不能住宿。
“住啊……”付雪梅微蹙眉,想了想,“平时来我这儿兼职的要么就是在这边有租房子的,要么就是本地小孩。我这边肯定是不给再租单间了,不然租金都快比招人开销大了,不合算啊。”
迟栀垂下眼睫,咬了下唇,一颗心像是瞬间被浸泡在冰水中不断下沉。
“不过你要是不嫌弃环境的话可以直接住店里,就是条件差点。”付雪梅说。
“阁楼都堆着货,你要住就只能在这儿躺一下了。”女人说着,转身随手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一张折叠床,“有时候夏天中午我会在这儿躺一下,不过这就是普通的午休床,长时间睡可能会不太舒服。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就给你收拾出来。”
迟栀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张很简单的折叠床正堆在角落。或许因为冬天不常用,此时上面已经落了灰,周围还放了不少杂物。
“但我这儿没有被子枕头啊,你晚上真要在这儿住的话只能自备。”付雪梅补了句。
“我没关系的,这样就可以。”迟栀紧忙说,眼底诚恳心切。
只要有地方住对她来说就很好了,哪里还能够挑条件?只要是个房子,而不是去睡大街,冻不死就是幸运。
等迟栀说完后,付雪梅倒是愣了一下。这条件别说是小姑娘了,一般家里的男生也很难接受得了。如果不是家里有重大变故。她很难想象有哪个女孩子在上学的年纪就愿意出来做这种差事。
付雪梅看她可怜,心软说了句:“你觉得可以就行。饭的话,严格来说是不管的。不过我自己家就在楼上,做了有多的话,中午应该可以管你一顿,就不扣钱了。”
“不过也要看你工作合不合适哈,要先两天试用看看。”她补充道。
就这样,迟栀在百惠商店暂时待了下来。
后来她也陆续在这里兼职了小半年。每逢假期就过来。早晨八点开门,迟栀六点半起床能一个人在店里学一会儿。晚上九点半关门后也能再一个人伴着灯光学到十二点。
付雪琴中午时会给她带一顿饭。下午迟栀去隔壁包子铺买个一块钱的馒头,分成两半吃两天。晚上就在那张折叠床上蜷着睡。因为没有枕头和被子,迟栀把陈凝琴给她的旧羽绒服既当被子又当衣服,把自己的其他衣服叠起来当枕头。
每到学校放假她便在这里,就这么度过了十六岁的那个严冬。
如此艰涩的日子,即使是十多年后也依然觉得很难。她不明白自己当初是如何坚持下来,却很感激付雪梅当年能够留她在那里打工。
迟栀工作后也曾回来过,给对方带了江南特产的丝绸和糕点。而这家杂活店也在学苑街角开了十余年,始终生意兴旺。
二十六岁的迟栀纠结带什么礼物回来,而十六岁的迟栀只想活下去。
晚饭时,付雪梅不在,迟栀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