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那几天,迟栀的生活始终在宿舍、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之间。
宿舍的另外那三个人十分有默契。前两日每天早上都有一个人像监工一样,看着迟栀心甘情愿的开始做值日后才会放心离开。似乎是认为迟栀已经完全接受了以后的值日都由她做这件事,才渐渐当了甩手掌柜,再也不管这本该四个人平分的麻烦事。
唯有迟栀自己记得,多年前那个少女是如何在寂静中吞下委屈与艰难。一声不吭的忍耐着那些刺透衣衫的寒冷、无人知晓的霸凌、以及漫漫长夜的饥饿。
人是群居动物。有时并不需要多严酷激烈的加害与折磨,甚至连难听的话都不必说。只需一群人默契地沉默、从容地抱团。离群的孤鸟便鲜少能够久活。
沉默便是她们的刀子。刀刃的锋利划过皮肤,看上去没有伤口,却足以在灵魂深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们三个人似乎总是能心照不宣。只要是在宿舍内便从未与她说过话。可一旦回到学校教学楼和其他同学都在一起时,她们又好像与她从根本上就毫无矛盾。在老师、同学的一双双眼睛下,她们能平和且笑着提到她。或许也正是这一点,即便多年之后,也鲜少有人能相信她们曾经对她做过的事。
她在宿舍的时间不长,除了夜晚回去在床上睡觉的几个小时,其余时间都一个人默默的待在自习室。
路呈这个名字离她似乎已经很远了。只有偶尔翻开辅导书,看到扉页右下角那用黑色钢笔字写出来的那两个字时,脑海中才会浮现出雪地中少年的冷漠眉眼。
但她仍记得他们共同走过的那个暴雪夜,也依稀记得在医院的白炽灯下,少年垂眸时流利清冷的侧脸。
几日后,依宁高中终于迎来三天小长假。
这时,迟栀手里面只还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依宁高中的宿舍楼会在寒暑假和平时长假期间随着住校生的离开而集体封楼。因此她没办法继续住在学校。再加上之前陈凝琴打电话回来说老房子被谢文锋卖了的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处隐痛。每当想起时,心口就像插了一把刀,不愿去接受这个事实。
她能够忍受寒冷、贫穷、饥饿甚至霸凌。唯独这件事,每每记起只想逃避。
自己还能去哪儿呢?放长假的那天下了雪,迟栀看着楼里的其他女生纷纷拎着行李去赶车时,心里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背着书包,最终还是登上了回伊东的客车。
客车缓缓驶过无垠的黑土地。她回家的路仍是土径,坑洼处已被新雪轻轻掩盖。
迟栀按着记忆回到家,左邻右舍仍是旧时模样。家家户户门前的小院子,落雪的栅栏,还有院子里养的鸡鸭和白鹅,以及囤在角落的包谷。她们那一排最外边人家的大黄狗依旧趴在它的小木屋前,一有人路过就出来汪汪汪叫得激烈。
唯一变化的只有她和外婆曾经住的那间房。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正门贴了封条。迟栀用原先的钥匙试了试,但打不开门。她只能站在窗户门口向里望。房间里很乱,但也只剩杂物,里面值钱的家具差不多都被搬空了。
迟栀走到隔壁敲了敲门。家里没有人在,她蹲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等到陈凝琴从外面打牌回来。
“哎呦迟栀你回来了啊?在这儿等了很久吧。”远远看到迟栀在,陈凝琴紧忙拎着手里的菜跑过来开门,“都快把孩子冻坏了。”
迟栀淡声回:“没关系,不冷。”
门开,迟栀走进去。屋子里的火炕和暖气都烧得很热,空气中是许久未见的温暖。
“阿姨,你之前说我们家有一些东西在这边。我可以看看吗?”她回头问。
“对,当时你小舅突然回来的。幸好我当时在家啊,就过去拿了能拿的一些回来,想着你也能有个念想。但其他家具什么的都被你小舅卖差不多了。”
陈凝琴领着迟栀穿过走廊,来到最后面的一个房间。这边靠阴,明显比前面朝阳的客厅和卧室冷了很多。打开木门,靠窗的地上堆放着许多杂物。
“呐,这一包是你的衣服,这边是鞋子之类的。还有家里的被褥什么的。”
“还有一些书我和你大爷也帮忙拿回来了,包括零零散散一些东西,都在这几个箱子里。”陈凝琴一一给迟栀指了一下。
“有些东西二手的他们要债的夜没法卖,我好说歹说才拿回来。其他的真是帮不了你太多了。我和你大爷都是普通老百姓,你也知道你小舅那个人……”陈凝琴说着,几番欲言又止。
迟栀长睫垂了垂,声音平静:“没关系的阿姨。你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了。真的很谢谢您……”
她说了一半停顿下来,静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但我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这些东西我也没办法带到学校。所以可不可以在您这里多放一段时间?”
“我现在没有钱。等我赚到钱会补给您保管费的,可以吗?”她问。
陈凝琴愣了一下,怔怔看过去。
这房间背阴,少女站在窗边。外面是后屋覆了雪的杂草地,光落在雪面又折射进屋内,带着萧索的寒意。
这姑娘天生长得漂亮,只扎着普通的高马尾、最普通的白色羽绒服,看上去也依然出挑。她眼睛大,睫毛长长的,脖颈纤细挺拔,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淡淡的粉。
对比一周多以前,她似乎更瘦了,外面淡淡的冷光落在她侧脸上,安静而倔强。
陈凝琴曾经多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她想到自己的混账儿子、学习不好、到处打架惹是生非、家里花了高价去供他才勉强有个大专读。
迟栀从小安静漂亮懂事,可终究不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