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教材给我。”他忽然伸出手说。
迟栀抬起眼看向他,有些疑惑。但目光天然地排斥和警惕,上半身也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你要做什么?”她问。
路呈见她不应,很轻的叹了一口气。也不出声了,而是默然过来伸手,直接从她膝盖上抽走了那本数学必修一。
迟栀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在床上坐着,紧盯着对方的动作。
她看着路呈回到他书包前,微弯腰从里面拿了一支钢笔,随后走到迟栀旁边的那扇窗子旁,将课本放在上面摊开。
他先翻了翻目录,看了前面有笔记的内容,随后翻到后面较新的一页开始勾画起来。
此时,迟栀的情绪还未完全平复。但她看得懂路呈在做什么。
她看到对方侧身而立,低头垂眸,伴随着笔尖移动,眉目依然清冷淡漠,视线却始终专注地落在课本上。
迟栀坐在床上向他看过去,恰好看到少年清冽干净的侧影。
窗外的夜色弥散在少年面前,投下淡淡的一抹暗。他眉骨清朗,鼻子和下颌线条是分明利落的好看,轮廓英挺清晰。
迟栀看着他,有几秒的失神。
很难相信之前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银河般遥远的一个人,此时近在咫尺,和她不过两米的距离。
心尖有种微妙的感觉。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路呈钢笔尖划过纸张时的书写声与翻页声。同样的安静,气氛却与刚刚截然不同。有种莫名的安稳恬淡,仿佛他们已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这种场景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少女静静的抬手将眼角湿迹擦掉。再看向路呈时,有注意到他手上刚刚拔针的痕迹。对方袖口被很细致的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腕和骨感分明的手,手背上有一点点血迹。
她转身将书包拉过来,翻找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那个,你要不要擦一下……手。”她试探性问。看到对方闻声回过头来,伸手递了递手上的帕子。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
但路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很自然地单手接过,在右手手背上擦了一下。
“谢了。”他说着,递回来。
“现在很少见人用手帕了。”路呈说。
“嗯。”迟栀应了一声,不置可否,淡声回:“这个是我外婆缝的,我已经用了很久了。比较习惯吧。”
这张方巾迟栀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当脏了就会拿去洗一洗。很素净的一张棉布方巾,淡淡的浅黄色,是用她小时候的旧衣服改的。右下角还有外婆之前用缝纫机给她缝上去的一朵小花。
迟栀接过,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张方巾。她抿了抿唇,在膝盖上重新叠好,侧身放回到书包夹层里。
路呈目光落在迟栀泛红的眼尾上。明明一切尽收眼底,但并未作声。有些事他是能够猜到的。
“你还有带别的书么?”他问。
迟栀点了点头,“嗯,还带了物理和生物。”她如实回。
“我帮你做标记的时间,你可以看看别的书。”路呈声音平淡,没有包含其他的情绪,但让人听着不再有攻击性,而是很安心。
迟栀从书包里拿了生物书出来,在膝盖上摊开,但还是忍不住望向路呈。
“为什么帮我?”她皱了皱眉问。
“别误会。”路呈语气平静如常,一边说着一边仍旧垂眸在教材上写着什么,“我没有帮你,只是正好复习一下。”他说。
迟栀没再问了。她知道像路呈这样回答已是不易。
不大的空间再次陷入宁静。迟栀见路呈很认真,也尽量静下心来看手里的生物课本。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迟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第二瓶药液也快输完了。她按了护士铃。等了一会儿那位护士才过来。
依宁镇医院本身就不大。迟栀来的这几天总共也没见到几个病人。晚上值班的护士通常就只有一名。
今天的那位护士阿姨走路风风火火的。一进门看到路呈站在对面的窗户旁,脚步顿了一下,有半秒愣住,嘟囔了句:“诶?你怎么自己拔了。”
不过对方也未管太多。过来给迟栀拔了针后很快将两个人的输液架和药瓶都拿走了。
迟栀见路呈没出声,也就默默地继续坐在床上看生物书了。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那人终于放下了笔,合上书递过来。“大概这样,但需要你自己理解。再找你们同学要一要学校发的卷子和例题做。”
他看着她接过,大致翻了翻,抬首说了句谢谢。
路呈敛目,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看到迟栀眼睛很亮。算起来,他已见过她很多次。这是他唯一见到她开心的样子——
虽然稍纵即逝。
他没说话,收起了笔,踱步走回门口的座椅处,将书包拿起来。随后转过身淡淡地说,“走吧。”
“噢,好。”
迟栀很快将课本都放回书包内,拉上拉链跟了上去。她像昨日那样跟在路呈身后一米的处,一直从二楼输液室到医院大门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在说话。
推开医院大门,浓郁的夜色映入眼帘。好在今夜没有暴风雪,连路灯的光都变得比昨日明朗。道路都被铲车重新推过,一眼望去平坦无垠。
从输液室出来的一路上,迟栀手指始终搅在一起,神色纠结。
直到两人走出门口后不远,她才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那个,学长,你今天不用送我的。我来的时候也是自己来的。今天也没有下雪,风也不大,不会有事的。”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迟栀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但明显听感上声线却抖着。
“还有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她说。
至少在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前不会。迟栀积极在心里补充了这句。她现在找到了一个新的希望,并且想要把它实现。
路呈走在她前面一两米处。闻言,步履停滞,转过身来。
他自上而下地凝向她,轻挑了挑眉,语气难得既没有攻击性也不显得过分疏冷,只是忍俊不禁似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你?”
他放眼望过去,看到女孩儿耳尖隐约红了,目光瞬间躲闪至别处。
“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帮我划重点。”迟栀语气又急又快。
月光混合着夜色,雪面上映出清冷闪烁的细碎光点。少女的脸颊在此时显得格外清瘦白皙,眼睛清凌凌的,又因为过分干冷的空气,双腮有一点点粉。
她眼睛眨了眨。路呈看到她之前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一小撮一小撮的。
从他的角度看去,迟栀分明站在阴影处,可整张脸好像浮着一抹轻柔而沁白的光。
迟栀说完便背着书包,径直绕过路呈身前向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要逃开什么似的。一旁路灯映出少女斜斜的影子。
路呈看着她垂在书包上的马尾,愈远的背影,眸色深暗了暗。
“喂。”他忽然叫住她,就像那日清晨在天台上一样。
迟栀有些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
茫茫视野中,路呈仍然站在原地,背后是无垠的黑夜和白雪。路呈双手随意的插在两侧的口袋里,姿态疏冷视线从相差十几米的地方锁在她身上。
“如果有时间的话,明天早上到天台来一下。”他说着,怕她听不见,声音比平日放大了些。
“为什么?”迟栀微怔。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说。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路呈想起迟栀时想到的不是天台上的那一面,也不是昨日的那场暴风雪夜,而是今天这平平无奇的夜晚。
表弟托着圆圆的脑袋,在旁边问他喜欢一个人时什么感觉时,他脑海里浮现出是短暂的,今夜少女泛红的眼角和倔强不服输的眼神。
“从前是自由的、无牵无挂的,好像活着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直到有一个人出现,让你莫名的想要保护她。”
“让她变得更好,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他说。
“这样的人,我想我已经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