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抬头看了看路呈,但对方没应,已经在看书了,
迟栀尴尬了几秒,默默收回目光。她低下头,小心地撕开那颗糖的糖纸放进嘴里。舌尖很快蔓延开一种淡淡的海盐混合着柠檬的香气。
她将糖含在嘴里,心绪片刻放空。
迟栀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了。她平时很少会自己买零食。一般,是街坊邻居谁家的子女结婚了,给周围发发喜糖沾沾喜气时,自己才有机会尝一尝。外婆总是会把那些喜糖留给她。
想到这里,她眼帘不自觉垂了下来,眸底暗了暗,心口依然有种涩感。
这时,少年清冷又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为什么没找同学陪你来?”路呈问。
“嗯?”迟栀抬头,没预料到路呈会问这个。“我自己可以。”
“而且也快到期末了,不想耽误别人晚自习的时间。”她淡淡回。
怕路呈再像昨天那样,迟栀又紧忙补充了一句:“学长你今天不用送我。今天没有下雪也没有风,路上雪也清了,很好走。”
路呈却未接她的话,只是默然看了她片刻,反问道:“你是高一的?”
迟栀微愣,下意识警惕:“你怎么知道?”
“你的书是必修一。”路呈朝着迟栀腿上的课本那边抬了抬下颌,说着,视线平静地投过来,眸色深暗,声音里未带情绪。
“几班?”
“我……”迟栀犹豫了片刻,“目前在2班。”
她回答,微顿了顿,很快又认真补充了一句:“但我会考到清北班的。”
空气中凝滞了几秒。
路呈向斜对面望去。对面坐在床上的少女神情淡淡的,语气平静。
她五官生得漂亮,标准的柳叶眉、杏仁眼。虽谈不上惊艳,只是邻家感,但细看却顺极了眼。
可这样一张清水荔枝似的脸,底色却透着一股和长相不相匹配的倔强。豆沙色的嘴唇微抿着,认真的时候像一块顽固的磐石。
“这么自信?”路呈视线扫过她,不自觉弯了弯唇。
迟栀在余光里明显瞥见少年倚在连排椅中间的座位上,眼尾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轻挑了挑,像是对她刚刚的话饶有兴致。
不过,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有一种冷感的好看。
“期中考年级排名多少?”对方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问。
“我期中没有排名。”迟栀如实回答。她说完,抬眉看了眼对方的神色,看到那人眉间蹙了蹙。
或许他觉得她是在撒谎吧。毕竟自己这样的经历,就连班主任也没见过。
“我只上了几周的课。”迟栀说,“后来我外婆生病。期中考试的时候,我还在医院陪床。”
“我没有必要骗你。”
她淡声说着,默默垂下眼帘,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攥成了拳。虽然心底不舒服,但她也不想辩驳了。
路呈望向她,但没有说话。
迟栀小心地舒了一口气。或许自己说的话在外人听来很天马行空,像是在骗人。又或者是不自量力、不切实际。但她除了考上清北班能免学费这一点以外,的确已无路可走。
她在路呈的眼里看到了不解和怀疑。只是,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
迟栀说完后,房间内陡然陷入一片寂静。头顶的白色LED灯静静亮着。可在无声中,有种莫名的压抑与凝滞在虚张声势。
半晌后再开口时,对方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出声:“你可以叫护士了。”少年声音清朗随性,似乎两人刚刚什么也没聊,什么也没发生过。
迟栀抬起头望向斜上方挂着的吊瓶,透明的瓶子里药液确实已所剩无几。
“谢谢提醒。”她说着,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说完她才恍然意识到,路呈刚刚给她的那颗海盐味的柠檬糖已经在嘴里完全融化了。
-
很快,护士来给迟栀换了第二瓶药。
等护士阿姨出去之后,两个人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是零下三十几度的寒冷冬夜。屋内靠墙的暖气片渐渐散着热,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迟栀书本翻页的声音。
打吊瓶打得时间久了,她的左手又开始有一种发冷、麻木的感觉。
迟栀低头看着课本。没有老师讲解,没有教辅书指导,完全是生啃教材。她初中时数学成绩不差。只是升入高中,很明显对比初中时的知识难度提高了很多,她必须看得很专心才可以。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教材上,一时间忘了房间内还有个人。直到落在书页上的光暗了一半,身前一道身影晃过,将她吓了一跳。
再抬头时才猛然发现路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到了自己对面。
“你……”
迟栀心有余悸,视线落在路呈的脸上,紧跟这下移,发现他手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了。白皙干净的手背上有一点点淤青和还未完全干涸的血。
“你自己拔的针?”她一时有些失语,转头看向刚刚路呈那边的药瓶,发现药才刚打完三分之二。
“这,这样没关系么?”
“你手背上有血……”迟栀紧张地说着。
这紧张大半来源于对路呈突然过来的未知。他站在她身前,原本就高的身体挡住了房间大半的光。
白炽灯光散落。她抬头看他时正逢对方垂眸,目光撞过来。冷淡、居高临下的。
“没事。”少年站在她对面不到一米处,散漫地抬手了一眼,很快将手放了下去,淡声说。
“药没打完不要紧么?”她试探地问。
“不要紧。”少年懒声回,边说着边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多事又咋呼的小孩。
他很快话锋一转,视线也随即落在迟栀膝盖上的课本上:“只看教材看得懂?”
“嗯……可能是会花的时间长一些。”她说,“不过还要再去找我们班之前发的卷子还有别人的作业本看看题目。也可能这样能看懂,但做题不会。”
“有练习题么?”路呈问。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学习对方好像忽然想问的事就变得很多。但每一个问题都让迟栀难以启齿。
她这样的命,却偏生有着极高的自尊。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困窘。
“没,我……还没有买辅导书。”迟栀低下头回,脸颊莫名发热。
她无法在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直面路呈的眼睛,会感到自惭形秽。她知道他在清北班,甚至知道对方在清北班都是第一、第二名这种,让她无法企及的好成绩。
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沉的,带着某种冷感与攻击性。在夜晚静谧的房间里格外突出。
“那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认为自己这样慢吞吞地看课本就能在期末考到年级前五十?”他反问。
耳旁飘过来少年的一声低笑,带着明显锐利的侵略感。
迟栀沉默了。她的确什么也说不出。
迟栀眼底遽然有种涩感,但她还是将委屈忍了回去,咬了咬下唇,冷淡回:“我知道你学习好。但也用不着来挖苦我。”
她低下头,强迫不去看他,手心沁满汗意,企图将对方整个人从脑海中删去。
之前在天台上狼狈一面被对方撞见时的不堪和窘迫,也在此时不合时宜的翻涌上来。迟栀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又睁大,却依旧抵不住眼底强烈的酸涩。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一贯冷淡平静的脸,居高临下地旁观者姿态,看着她窘困。
或许也不是单纯因为路呈的一句话,或是细微质疑的语气。只是沉积的压力迟迟没有能够宣泄的出口,长久以来的对于所经历的一切的痛苦、压力、愤懑、委屈情绪在此刻瞬间具象化。
她想要尊严,可命运偏偏要剥夺她的尊严。
迟栀牙关咬紧,强忍住颤抖,却还是鼻尖一酸,视线瞬间模糊,泪意汹涌。等意识到时,脸颊已经有一股温热已经滚了下来。
她很快抬手擦掉,刻意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见。
“倒也不用哭。”路呈站在对面看着她,默然了几秒后说。少年声音克制清朗,只是再听不出什么情绪。
迟栀不去看他,也没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