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棠山抬手撩起窗帘一角,被雨掀起的泥土腥气霎时趁虚而入地钻入鼻腔。
车已驶离徽云县,周遭尽是田野阡陌,远处有隐隐低矮茅屋。
郊外的路泥泞不堪,邬棠山的视线落在道旁被车轮碾进泥水里的野草之上,翠绿尽数被灰暗泥沼覆盖,经受了风吹雨打,却还是与泥泞融为一体,如此卑微,如此渺小。
他的眸色暗了几分,昨夜的梦里,如此这般的野草充斥着整个世界,尽是这样生来无名,又被外物砸得不得翻身的状态。
邬棠山心下一沉,如此联想,只会勾起一些不快的情绪。
他收回挑开车帘的手,车厢内瞬时暗了几分。
“江南一带本就多雨,现在还不到雨季,徽云县的事情我们发现得及时,理当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宿风鸿见他满面愁绪,以为他是在为这场不知何时停歇的雨发难。
“我知道,”邬棠山明白他的用意,“我不是在愁这个,只是有些……触景伤怀罢了。”
“伤怀什么?”
邬棠山轻叹一口气,“叹无名草齐,碾落成尘。”
话至此处,他忽觉心中一痛,不由自主地又补上半句:
“更叹无名之人,死生如野草。”
他看到梦里尸横遍野,他们破衣褴褛,想来都是些无辜百姓。
史书之上的无名氏太多,如同野草淹没在芸芸众生里,生也无息,死也无息。走这一遭,仿佛掀不起任何波澜,还可能沦为他人之弃棋,死生不由己。
他莫名地觉得这想法有些熟悉,痛感愈发强烈,宛如心被一块块啃噬。
“人安能同草芥相比?”
然此时,宿风鸿陡然出声,“天下哪有真正无名无姓之人,所谓的芸芸众生、一草一木,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有自己的去处,
“至于生死之事,人生自古谁无死?图个无怨无悔便罢了,纵使当真平凡如野草,不也能藉东风,绿上那么一回吗?”
“可我叹的就是这众生,”邬棠山蹙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侯将相,生在最高层,怎会真正设身处地为卑微如野草的黎元百姓着想?
“生逢盛世便罢了,若逢乱世,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兴许还得充军,成为君王博弈的刀下乱魂。”
“我所忧的,是民生。”邬棠山道。
“可太平盛世总要有与之对等的代价来换,”宿风鸿抚开他蹙着的眉,“镇守边疆,安邦定国,总得有人流血,以换得后世千秋万代家给人足。
仰观青史,或许所有人都平凡如野草,征战后的休养生息、安居乐业,不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
“如此,便需要一个万夫不当的武将,与一个泽被苍生的文臣,辅佐君王左右,开辟天平盛世,”宿风鸿笑着揽上他的肩,“岂不正是你我?
我们可约好了,来日我平定边疆,你建言献策,一个攘外一个安内,一起成就万世太平。”
邬棠山被他哄得轻笑出声,不轻不重在宿风鸿肩上锤了一拳。
他抬头向窗外看去,朝雨浥轻尘,草色新新,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