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上了眼,放松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开始想一些琐事。
母亲在他离家前反复叮嘱他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奈何他生活上向来马虎,少时因着读书忽略饭食,早早地就落下胃病,也养成了忙起来就不吃饭的陋习,官员公务繁忙,只怕是比寒窗苦读还要费精力,母亲担心也是情理中事。
幸而他远在异乡,遇上了宿风鸿。
将军之子鲜少端出少爷架子,他总是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同时也有着异乎常人的细心,他会给自己带映河楼的点心,提醒他按时吃饭,会担心他着了风寒,还会怕他劳累多梦,特地为他点安神的香。
都是好小,好微不足道的事,可它们加在一起,就像是这人差人送来的这桶热水一样,一点点地熨贴着他的心,仿佛连冬日坚冰都能被捂化,又何况是他。
当下还很早,客栈正在准备早膳,小厮认得宿风鸿是昨日里刚来的贵客,热情招待道是早膳刚下入锅,好了再亲自送去他们房间。
宿风鸿回屋时见邬棠山榻上还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应当是刚从行中拿出来,准备沐浴完之后再换上的。
这人真是粗心,他想,随即转头朗声朝浴房喊道:
“不群,你衣裳忘拿了!”
然而邬棠山此时正从浴桶中起身去够用来擦水的浴巾,并未听见宿风鸿的话。
后者见浴房久久无人应答,竟兀地有些心惊,生怕邬棠山是被热气蒸过了头晕倒在里边,一时间什么也不顾,当即冲进浴房,一把拉开屏风。
他一眼就瞧见刚从浴桶中半站起身的邬棠山,墨似的黑发在他白的晃眼的脊背上蜿蜒成河,湿漉漉粘在那似汉白玉雕琢的身上。
邬棠山闻声回头,当即愕然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睫被水汽洇湿了,看上去格外的黑,眼尾还带着水温热气熏出出的红,看宿风鸿痴愣在原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邬棠山,他“哗”地一声重新没入浴桶之中,激起水花四溅,同时转过身去,只留给宿风鸿一个背影。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
宿风鸿匆匆闭眼转身,他看不见邬棠山面上的神情,只能瞥见他发红的耳垂。
他觉得自己的脸“腾”地烧起来,那玉似的白仍久久浮现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让他心跳紊乱,神思荡漾。
“你的衣裳在外边,我给你搭在屏风上了,你、你把身上的水擦干了再穿。”
宿风鸿说着,也不等邬棠山回答,便逃也似地离开了浴房。
听见宿风鸿的脚步声离去,邬棠山方从浴桶中站起身,抬手将宿风鸿搭在屏风上的衣衫拿下来。
但他并未穿上,邬棠山指尖颤抖着抓住拿青色布料,心中压抑的感情几近决堤,浴房内剩余的热气氤氲升腾,他仿若闻到自己贯穿的衣服上沾了宿风鸿袖间的安神香。
自己大抵是疯了,邬棠山想,内心被种种情绪煎熬着,良久才堪堪平复。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见宿风鸿正站在案前背对着他,看不见那人的神情。
微妙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浮动,恰巧此时楼下小厮送了菜上来,手脚十分利落地布置好便离开。
眼下房间内又只剩下他二人,邬棠山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早饭,背在身后因焦虑而不断缠绕腰带的手几近将那团布料拧成麻花。
他心知得打破这诡异得沉默,遂试探性地开口:
“不是说一起吃吗,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