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夜晚的京师注定不平静。
才三四月的天气,就冷得人直打哆嗦,到了子时,空中更是飘起了毛毛细雨。
两刻钟左右,在京城诸多人家还沉浸在睡梦里时,一道迷信也从皇城传到禁军手中,京师的四方大门也随着这道圣旨彻底关上,各路要线也都增派了值守人员。
首先遭殃的便是太师府,传闻中那个差点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奸臣蔡京,在这个并不平静的夜晚,全府上下,几乎无一活口。
他那几个儿子,在试图反抗时直接被禁军的人当场斩杀,身手之利索让人叹为观止,当然,小皇帝给蔡京的死法却是相当体面。
毒酒、白绫、匕首。
无论选哪一样,蔡京都是要死的。
最终,蔡京选了毒酒,他朝皇城的方向敬了一敬,说了一句:“谢皇上隆恩!”
一代权臣的生命就此走到终点,后世史书也只会写奸臣蔡京无颜面见天家,在家中自尽而亡。
禁军执行任务的动静不小,所有街道口都有人看守,连城门都紧闭,脑子没问题的都能察觉到不对劲,而且禁军处置太师府一干人等时,火光冲天,哀嚎遍野,在这细雨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太师府附近的邻居,那叫一个安静如鹌鹑,生怕惊扰了这群煞星,但更多的是欣喜,蔡京这狗贼终于死了,连带着太师府里的哀嚎声都像是在为今夜奏乐。
紧接着是掌管军权的宦官,童贯,所谓军权,不过是京畿重地的布防,此人和其余六贼一样,均被一条白绫勒死。
确认蔡京一*党全死后,禁军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首当其冲的便是傅宗书,昔日连云寨的幕后推手。再接着禁军便敲响了钦差大臣文张的家门,甚至连皇室宗亲左武王都被一杯毒酒,送下去见了先皇。
而这最后的要下去的人便是赫赫有名的神通侯,方应看,也是特别棘手的一个人。
夜渐渐深了,沉得像是浸染了鲜血的棉花。
雨还在下,禁军的刀刃沾满了鲜血,看起来格外森寒。
蔡京伏诛,童贯赐死,王黼、朱勔一门抄斩,连米有桥都在宫墙边成了一具冷透的尸身。
小皇帝给出的最后一道旨意写得十分清楚:若遇方应看,就地诛杀。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消息来得太快,又十分安静。
一夜之间,京城就彻底变了天。
禁军不仅围了神通侯府,还里一层外一层地将有桥集团围得水泄不通,箭在弦上,刀剑出鞘,甚至连火炮都在不远处架好,就为了不让里面的人活着出来。
方应看就站在“有桥”二字的牌匾下,面上亦无半分惊惶,半分怨毒。
他甚至还特有闲心地整理外裳,抬手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禁军统领按刀上前,声似寒铁:“陛下有旨,方应看勾结外邦,祸害朝纲,罪大恶极,就地正法!”
方应看抬眼看去,即便到了绝境,他依旧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片从容不迫,笑得像是在叹息:“我当是什么,原来是陛下终于看不下去了,愿意收拾我了啊?”
他不跪,也不屈服,更不需要求任何人。
禁军统领冷声道:“方小侯爷,还是快些伏法吧!”
细雨停了,方应看也笑了。
他上前一步,火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替陛下掌京畿黑白两道。替陛下敛天下财,除眼中钉,稳朝局,压江湖。陛下要谁死,我便让谁活不成。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陛下做事,倒是利落。”他语气平淡,不骂君,不斥天,只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你们以为,我会怕?”方应看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兵甲,轻轻摇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权臣这条路,走到最后,都是死。”
“只是陛下杀了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扎心,“这天下,还会有第二个方应看,第三个方应看。杀得掉人,杀不尽权欲。”
祝向云在禁军里看了许久的戏,如今的她见到这一幕,只有数不尽的麻木,再也没有了初入江湖时那股热血的冲劲。
她道:“这就不劳方小侯爷操心,就算有,您老也也见不着了,不是吗?”
“祝向云?!”方应看大抵是怎么也没想到,来看他笑话的人中,居然有这么一个人。不愧是连百晓生都敬而远之的剑客,这张嘴,是真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祝向云的出现,直接让方应看破了大防,毕竟早些时候,方应看还曾私下开出各种条件,想要拉拢这位初出茅庐却能与西门吹雪并肩的剑客,可惜每一次派出的人都被祝向云打了个半死。
有一次,祝向云直接找到他府里,把赤霄剑架在他脖子上,笑得渗人:“你就是方应看,那个脑子有病的神通侯?”
方应看是谁,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着说话的神通侯,此刻居然也有点挂不住脸,但他又想,能悄无声息潜入他府里,还能摸到他所在之地,此人果真是大才。
祝向云的脾气如传闻中那般,没那么有耐心,见他许久不答话,当即点了他几处穴位,一巴掌就拍在他后脑勺上:“问你话呢,哑了吗?”
那一掌方应看想大概用了十成的力,痛到他今日想来,后脑勺都还隐隐作痛。
悍妇!
那是方应看对祝向云的第一印象。后来春三月的宴会,他又被祝向云堵在府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真是悍妇,不知尊卑的江湖草莽!
时至今日,方应看也从未改变过他对祝向云的看法。
陡然发现送他西去的人,居然是他最看不起的悍妇,如何能不让他破防,换做是苏梦枕,他也就认了。毕竟金风细雨楼也算是他的宿敌,若是雷损那个老家伙,他说不定还啐他几口,可偏偏是他最看不起的人。
粗鄙,没城府,光有身手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应看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凭什么也能上百兵榜?
眼下,他倒是想通了许多,虽心里气愤,却也明白,祝向云和朱淮序关系慎独,连小皇帝都对她青睐有加,能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不过,和姓朱的关系好,又会是什么好事吗?
自古能当皇帝的,哪个不是冷心冷肺,薄情寡义,和皇家的人扯上关系,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
方应看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慢悠悠落在祝向云身上,道:“不劳我*操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这世上,我方应看若看不着,那便是没有。”顿了顿,他眼中笑意更深,语气却轻得吓人,“你说我见不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见不着,还是我见不着?”
话音甫一落地,但见方应看没有仓皇逃命,没有困兽之斗,血河神剑自袖中滑出,剑光一现,冷艳如霜。另外一只手,神枪在手,枪尖轻点,不急不燥,不狂不乱。
他既不求生,也不求死,哪怕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像方应看合该有的样子。
一招一式,依旧优雅,依旧从容,依旧是那个谈笑间翻覆风云的方小侯爷。
没有怒吼,没有悲嚎,也没有半句狠话。
他只是在临死前,想再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他想让天下人知道:死去的不是一个乱臣贼子,而是一头曾能吞掉这大齐江山的狼。
祝向云没有那么多废话,当下拔剑出鞘,赤色的剑刃映着她平淡的双眼,只见她剑尖微抬,提踵迫近,足边荡开一层水痕,剑光起落间,如万丈海浪掀起,死死压住方应看的招式。
电光火石之间,祝向云手腕一转,剑身斜掠而上削向方应看脖颈,刀剑相击,发出阵阵嗡鸣,京师的风雨更大了。
血溅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顺着剑刃混入水里。
方应看缓缓倒下,他没有看杀他的人,他抬眼看向皇宫,望向皇宫深处,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
他死前吐*出最后一句话:“陛下,此局,你赢了,可我也没输……”
声落,气绝。
方应看至死人都已久挺立,也未跪,未求任何人。
祝向云回首看着高大的宫墙,轻声呢喃:“今朝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