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大多如此。
没有永久不灭的王朝,也没有不被戳破的阴谋诡计。
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
24.
天色即将破晓,这一夜的京城血流成河,死了太多该死的人,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次比一次浓重。
六分半堂的话事人换成了雷纯,顾盼神首的狄飞惊被神侯府的人直接扣下,而雷纯暂时被无情请去神侯府一叙,至于白愁飞,早就在武林大会开始前几天,被叶孤城一剑穿喉。
昔日纵横江湖的六分半堂,也在今夜落下了帷幕。
叶孤城和小皇帝做了一个交易,他可以阻止他徒弟谋反并且找出宫九谋反的证据,但小皇帝要饶过那些无辜人。
这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叶孤城保住了他想护住的人,小皇帝的皇位比之前更加稳妥。
卿本佳人!
临了,小皇帝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
皇宫周围升起了一层雾,祝向云在御道上等到了叶孤城。
她的剑已经冷了,上面的鲜血也已经干涸。
叶孤城站在皇城的阴影下,一身白衣似雪,他忽然笑了:“许久不见。”
祝向云点头,赞赏道:“你的剑意比从前更加精进了。”
她是真的为也孤城高兴,一个剑客一生最难过的事,莫过于高处不胜寒,若没有能与之相战的对手,那是相当寂寞的。
“应是我要谢你那道剑意,令我感悟颇多。”
祝向云没接这话,她问:“我从前就想问你了,你远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亦如飞仙,为何要自贬入凡尘,想做那种大逆不道之事?”
叶孤城一顿,道:“许是高处不胜寒。”
祝向云笑了:“听了你的回答,我好似又亲眼见证了另外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西门吹雪。”
叶孤城:“我想与他试剑,自从见过你的剑后,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无论有多少人劝我,我都要做一个堂堂正正无愧于心的剑客,待到来日,我也要问一问你的剑。”
祝向云抚掌大笑:“好,我等着那日,也且待来日,也见识一下叶孤城的剑。”
叶孤城的目光仿佛凝视着远方,道:“不错,且待来日,只可惜如今我还有要事在身,不然真想与你打上一场。”
对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说来,高贵的对手,实在比高贵的朋友更难求。
“保重。”
“嗯,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叶孤城选了一条名为“诚”的路,祝向云也选了她最想选的一条路。
她突然想起在杏子林的时候,她想,若自己有能力,定然要给这些本就不该死的人撑把伞,要教那些妖魔鬼怪全都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能活着,能平安活着,能够堂堂正正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她说的话变成了现实,那些原本有着悲惨人生的人,往后大抵都会好过一些。
从皇宫里出来后,祝向云身上那股颓废劲更深了些,她突然觉得这世道真他大爷的难混。
祝向云看着小皇帝递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一处地点,小皇帝告诉她,这个地方有她想知道的所有事。
刚出宫门,她就把那纸条揉成一团,给扔了。
什么狗屁地点,这个地方年前她才去过,还差点死在那里,拿她当方应看糊弄呢?
她当真是小瞧了这位小皇帝,果然,皇家的人,打血脉里论心就是黑的。
姓朱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祝向云自然清楚小皇帝想让她看见什么,无非就是朱淮序和她师父祝无双合谋那些事。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又能做些什么,还是要去质问他们,因何成了这般糟心的人?
她是傻吗?
小皇帝摆明了心思,就是想挑拨她和朱淮序的关系,她会上赶着把把柄送人手上?
不愧是天家争权夺利出来的人,真真在算计方面独树一帜。难怪自古那么多皇帝功成名就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功臣,原是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稳了,便觉赐无可赐,只想着赐死曾经的左膀右臂。
祝向云又觉得悲哀,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是个好皇帝,可年老了必定多疑,若有子女,子不类父必遭厌弃,子若类父有恐遭怀疑。
难怪朱淮序会说他差点被老皇帝逼疯,如今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她眼前,想来也曾遭受过许多难以想象的事。
“祝姑娘,请留步,我家老爷想请姑娘去个地方。”
方从馄饨摊离开,身后便有人叫住了祝向云,她瞧着那人有些眼熟,眉眼间像是在哪里见过,仔细一看,这人不是她在济南城遇到的馄饨店老板吗?
她就说当时周边人看她就跟瞧煞星一样,怎么就这老板敢上前听她诉苦,原来是受人之托啊?
祝向云没说话,只是跟着他往前走,结果,刚回摊子,她又得了一张纸条,上面还是一处地点的名字。
该说不说,不愧都姓朱,连邀请人的方式都这么特别,若不是两处地点相差七万八千里,祝向云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小皇帝在耍什么别具匠心的心机。
等到了地方,祝向云才发觉那就是一座荒山,荒得不能再荒的山。
可再往前走,荒山又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翠绿山峦,草木葳蕤,生机勃勃。
清澈的溪流如银带,蜿蜒穿过茂密的丛林,水声潺潺,与林间的鸟鸣虫叫交织成独属于自然的天籁。
祝向云感受着难得的宁静与平和,她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但心里的那股不安一直挥之不去,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条不归路,可来都来了,她又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这才是她这个人的性子。
刚扒开一片过人高的芭蕉叶,下一秒,一股腐臭的腥气随风飘来。
味道是从前面传来的,祝向云往前走去,她看见一片茂密的藤萝,藤萝后面还有一个洞。
洞口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越靠近洞口,那股气味越明显。她捂着鼻子大胆往里面走去,往里走了几十步,才陡然开阔起来。石壁上凿有凹槽,上面搁着几盏油灯,火苗跳得很稳,像是刚添过油。
祝向云抱着疑惑继续往前,她似乎听到了石道尽头好像有什么声音传来,她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了一间石室。
她猛地干呕了一声。
石室靠墙的地方摆着三张木桌,上面躺着个人。
靠门口的那个已经看不清面容,四肢被铁链绑在木桌上,胸腹处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整整齐齐,被铁钩挂着,像是在晾一张皮,里面的东西都还在,什么也没少,但位置却不太对。
祝向云的腿已经软了,她想她是见过这样的场景的,昔日在天山附近时,她在那个地下密室里,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人,也是这副惨样,只不过她不愿意去想,不愿去面对。
石道里的油灯晃了晃,祝向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她强撑着不去看那具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慌不择路地拐进另一间石室。
这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透明罐子,里面不知道用什么泡着人体的骨头和动物的躯体。
她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有胃里的酸水止不住的往外冒。
祝向云靠在石壁上,她大概猜到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猜到了这些尸体是用来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