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要杀人，没有人能逃脱得了，偏偏这上面的几个人成了例外。”

祝向云扫他一眼：“我倒是想请前辈你说说，这些人该不该死呢？”

木道人表情凝重，仿佛说的不是他一样：“当然该死。”

祝向云点点头：“他们是该死，但我觉得更该死的另有其人，比如幽灵山庄的刀把子，前辈您觉得呢？”

话音刚落，杨无邪便捧着一只两尺方寸的紫檀木匣出现，木匣四角包着熟铜，铜面磨得发亮，也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在场不少人都认得他，就算不认识杨无邪，也都听过金风细雨楼和童叟无欺四个大字，金风细雨楼的人素来不会插手其他门派的事。

此番出场，脑子厉害的，稍稍一想便就全部明白了。这一切，全是为木道人量身定制的一个局。

瓮中捉鳖，木道人就是那个鳖。

木道人脸色铁青，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木真人。”杨无邪微微欠身，算是见礼，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里，“在下主管白楼，今日受人所托，前来送一批和真人有关的文书，请真人过目。”

他把木匣放在少林寺门口的石阶上，打开卡扣，露出里面满满一叠案卷。

木道人早年犯戒，与表妹沈三娘私通生下一女，因此违反门规，被迫让出武当掌门之位。

后又为了遮掩丑闻，李代桃僵，强迫自己的弟子玉树剑客娶沈三娘为妻，替自己养女儿。

后面发现妻子与叶凌风日久生情，便怀恨在心，将叶凌风打下悬崖，而叶凌风侥幸未死。

为了彻底抹去过往污点夺回掌门之位，木道人筹谋数年，化身老刀把子。而他的弟子石鹤，也和木道人一样犯下了同样的错误，昔日最负盛名的剑客沦为武当弃徒。

“你们不是好奇石雁为什么死不瞑目吗？”祝向云言语讥诮，“因为咱们这位掌门手中的七星剑剑柄里，藏着一份密函，记录了木道人违背教规娶妻生子的全部秘密。而石雁掌门从未用此威胁任何人，可木真人放心不下，才策划了今日一幕。”

木道人依旧很平静：“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切是真的？”

祝向云忽然叹了口气，问：“你女儿呢？”

木道人的脸色变了。

那是在这么多证据下，祝向云第一次看到木道人变了脸色。从她认识木道人以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似乎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永远胸有成竹，哪怕此刻诸多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慌乱过。

可当祝向云问出这句话时，他的脸色变了。

“叶雪已经知道了。”祝向云说，“知道她的父亲是谁，知道老刀把子是谁，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叶凌风，也知道所有的事。”

木道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她就在山下。”祝向云素来最懂如何扎人心，“你想见她，她却不一定想见你，说不定欲杀你而后生快。毕竟，有这样的人渣做生父，任谁都会不快！”

木道人失心疯后唯一的良心，可能就是叶雪，他唯一的亲女儿，没有父爱，单纯的是愧疚。

不过，愧疚也好，其他的也罢，只要还有软肋，就还可以任人拿捏，却不能刺激过度，像这种扎心之言，来个一两次就够了。

“没有必要。”木道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苍老。

“我设计了一切，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她。”木道人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峰，似是忏悔，“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杀过很多人，负过很多朋友。可我唯一不想让她知道的，就是她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祝向云嗤笑一声：“那你大可死不瞑目了，因为她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你想死的话，也是不可能的。”

木道人气得嘴唇发白，他只听说过霍休被气到当场吐血一事，如今亲身经历了，方知祝向云有多气人。

未等他再辩解，神侯府的人已拿着枷锁和镣铐逼近，木道人忽然笑了：“老夫好歹也是一个江湖人，就算要死，也应该死在江湖上，绝不可能死在你们这群人手上。”说着，他闪身一跃，足尖点地，比木道人更快的是祝向云的剑，她一剑刺在木道人肩胛骨处，鲜血喷涌，凭空卷起一股狂风，吹得人发丝紊乱，连她衣摆也沾了不少鲜血。

武当掌门一事就此告一段落，关于木道人的结局，等待他的只有菜市场冰冷的铡刀，和霍休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少室山山巅的激战余晖尚未散去，一连炸出两道惊雷，不少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忽然发现天边有一个白衣人，看似在慢行，实则在飞快接近。

说来也奇怪，若只看打扮气度，会以为此人是位儒雅的贵公子，可细看他的面貌，却又觉得饱经风霜，皱纹纵横，好似老气横秋的老人。

祝向云对上了那人的眼睛，好澄澈的一双眼睛，和幼童的双眼没什么区别。

她突然有些恍惚，那人在她三丈之外立住，也露出奇异的眼神。

只见他没由来说了一句：“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祝向云眉头紧蹙，好熟悉的搭讪方式，好老套的话术，就差没把我见过你说出来了。

那人又痴痴地说了一句：“我一定在哪见过你，在……高楼上，好高好高的楼，上面还有红色的旗帜……”

祝向云的脸色变了，因为她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关七，也叫关木旦，温小白的丈夫，雷纯的生父。

自从知道这个人后，祝向云就想过，她有朝一日，总要见上这人一面，无论关七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传闻中能洞察未来，看过日寇侵华、新中国成立、原子弹爆炸、火箭飞升最终因为武力太强，被外星人强行收走的奇人。

关七的结局放在武侠小说的任何角色身上，怎么看都像是作者喝醉后写出来的，偏偏这还是真的，以至于在武侠世界经典咏流传。

祝向云忽然记起关七说的场景是什么了，她高三那年的国庆，学校的天文馆插满了国旗。

这些事听起来于她而言，都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如今，她都已经快要分不清，那个科技发展，人人平等的新中国，到底是她的一场美梦，还是精神分裂后虚构的世界。

共享单车、充电宝这种屡见不鲜的东西，在她记忆中看起来那么真实，她不过出门旅个游的功夫，怎么一睁眼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她的父母肯定伤心坏了，可她也没什么办法。

无能为力才是最痛苦的。

祝向云想和关七聊聊他眼中的新中国，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癫狂了，偶尔的清醒还是因为有人提了温小白。

他忽然问：“你知道我？”

祝向云沉默不语，因为她不知道这位大神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关七像是看穿她的想法，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祝向云这下是实实在在吃了一惊。

关七从她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悲伤：“我看到了你，你身上插满了管子，我还看到有人在哭，你的父母还在等你……”

祝向云闻言浑身一震，她想她明白关七话里的意思了，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年过半百的父母因为她的突然离去愁白了头发。

她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名为悲伤的情绪，但也只是一瞬，她又钻进了江湖剑客祝向云这个身份的壳子里，江湖实在太危险了，她不能露出一点软肋，让人觉得她是个异类。

关七突然大喝一声，紧接着神智变得癫狂起来：“小白，小白在哪里？你们把小白藏到哪里去了？”

祝向云捏了捏眉心，看向苏梦枕：“这就是你告诉我的，人给看住了？”

苏梦枕神情凝重，道：“原本是金风细雨楼联合六分半堂，再加上京师几大高手，已经给降住了。中了我的红袖毒，又遭了雷击，应该是有人给他放出来了。”

祝向云握紧了剑柄，能有谁，自然是方应看那个丧尽天良的傻缺。

她认识的所有人中，连雷损这老玩意儿都敢敢作敢当，就方应看这狗家伙，那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恶心人的招式层出不穷。

“除了方应看那个狗玩意儿，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祝向云恨不得现在就飞去京师，将方应看给宰了，“你说，关七出来的时候，怎么没给那家伙打死呢？”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却已经抚上红袖刀，只待关七真正发狂，他便冲上前去。

关七的出现，完全就是一个意外，也就京师有人按兵不动，只等他们将少室山的人解决，京城那帮人迟早也要进去。

关七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枷锁，没有禁止，如今只有一身凛然的剑意。

苏梦枕的红袖刀率先出鞘，刀光如练，萧峰一招见龙在田，气拔力兮如排山倒海压去，祝向云提剑刺出，白虹贯日等等……

关七不闪不避，抬手便是一剑，无形的剑气与之相撞，苏梦枕连退三步之外，萧峰被挡了回去，后退数步，祝向云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在战中学，学中战。祝向云的剑法他看一眼，便发觉破绽在哪，苏梦枕的红袖刀法，他一眼就会，萧峰的降龙十八掌他也能用得炉火纯青。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轰鸣。

一个圆盘状的物体出现在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关七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他对祝向云说：“告诉她，她的父亲，不是疯子。”

说完，他纵身一跃，朝着那道光芒飞去。

光芒包裹住他的身影，圆盘缓缓升起，最终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