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回道:“古来雄主,皆有名剑,少康铸八方铜剑,颛顼有画影,太甲有剑文光,武丁有照胆……”笑着继续说,“此剑正是照胆,但它的剑匣却被后人改造过了。”
薛衣人面上虽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里已经透露出些许赞赏之意,过了一会儿,又取出一柄剑。
这次的剑却和之前的差别都很大,剑鞘似乎用的是乌鲨皮,紫铜吞口,长剑仅出鞘半寸,便能感觉到一种阴气森森的寒意。
薛衣人看着这柄剑,眼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些。
祝向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在没结束这场品剑会之前,她不会再说一句话。
她虽然是一名剑客,但她又没什么收藏剑的癖好,对她来说,这些剑除了和赤霄剑的颜色不同,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关于薛衣人和楚留香有来有回的讨论,祝向云直接是左耳进右耳出,就像少林寺里念经的和尚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良久,祝向云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身形一闪,石洞内闪现出一道亮眼的红光,突闻“铮”的一声鸣响,薛衣人的剑和祝向云的赤霄剑发出清脆嗡鸣。
祝向云截住了薛衣人的剑,就像是发生过无数次一样,无论多快的剑她都有信心截住。
薛衣人这一剑来得无影无踪,谁也没能看出他这一剑是如何出手的,但祝向云以另一种谁也没想到的速度阻止了这柄剑。
楚留香停在原地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薛衣人快如闪电的那一剑,如今离楚留香的咽喉只有一寸多的距离。
薛衣人不可思议地望着祝向云,显然祝向云的速度令他也没想到:“江湖传言祝姑娘的剑是难得的快剑,如今见到了才发觉果真如此。”
祝向云没有收回剑,毫无负担地收下了这句夸奖:“您过奖了。”
薛衣人冷冷地盯着她:“那么,你可是为了我的剑而来?”
祝向云收了剑,她的耐心正在紧急告罄中:“这堆破铜烂铁有什么好值得惦记的?”
薛衣人的目光更冷了:“这么说你压根没有看上我的剑?”
祝向云觉得奇怪,反问:“我为什么要看上你的剑?难不成你的剑比我的剑还好吗?”
她看起来很像神经病吗?
“赤霄剑确实是当世无一的剑,但你是个剑客,凡是总有例外。”
祝向云听完眉头一皱:“你是第一个让我无法言语的前辈。”
若不是顾忌着礼节问题,她是真的很不想理薛衣人这个神经病,估计练剑练到极致的人都有这种毛病。
薛衣人收了剑,问:“你认为我会是那种刺冷剑的人吗?”
祝向云背过身去,没有丝毫想开口的意愿。
楚留香见状说道:“薛衣人若是会刺冷剑的人,那么我就看错你了。若我看错了你,就算我死在你的剑下,那只能算我有眼无珠,该死而已。”
薛衣人没有计较祝向云的行为,或许和大多数惜才的江湖客一样,他是不会计较有才能的后辈,他问:“你从来没有看错过人吗?”
“我若让那人拿着剑站在我身边,那我就绝不会看错对方。”
“好,楚留香果然浑身都是胆,果真名不虚传。”
薛衣人又问:“那么香帅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让小女带你来见我吗?”
楚留香低头摸了摸鼻子,笑道:“薛前辈既已归隐山林,在下……”
他话虽未说完,但薛衣人却已经明白了,薛衣人看向祝向云:“老夫听小女说祝姑娘向薛家庄递过名帖,却是不知祝姑娘为何急着见我?”
祝向云沉默了一瞬,捏着指节没有回话,她并非不想回答薛衣人的问题,而是当下的环境实在不适合讨论,若她说出来后,薛衣人气急攻心,这个地方也不适合打架。
她抬眼看过去,道:“人是铁饭是钢,有些话还是在饭后说比较好。”
主要还是她饿了,而且老爷子真要在这个地方有个好歹,哪怕有楚留香替她担保,也不能保证百晓生那个脑残会传出些什么难听的流言出去。
薛家庄的厨子一早就备好了午膳,这还是薛衣人吩咐的。
这个时节万物复苏,鲜嫩的野菜不少,加上当地独特的方法,入口更是鲜得差点连舌头都掉了。
直到薛衣人邀请他们去亭子里喝茶,祝向云都还没有开口,日头已西移,春风送来了黄昏的第一缕清爽。
祝向云指腹摩挲着杯沿,楚留香和薛衣人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因为午时的事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闻薛前辈还有个弟弟,来了怎么久,怎么也不曾见过令弟?”祝向云终于开口了,谁也没想到她想说的是这个。
薛衣人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如一次一问,苦笑道:“舍弟笑人,他……”
余下,他竟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祝向云转而起了另一个话题:“几年前,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群职业刺客。那些人不辨是非,也不分善恶,只以杀人为业,无论是谁,只要给出足够的报酬,他们都能杀人,简直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还要可怕。”
薛衣人凝着眉:“江湖中何时出现了这样一群人,我竟是连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
碧绿的茶水在空中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将将注满一杯,袅袅雾气中祝向云的身影仿佛虚化了。
“前辈,请。”
祝向云递过一盏茶,继续说道:“前辈早已隐居,自然不知晓这种事。但前辈有所不知,这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剑法超绝,甚至连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你怀疑那个人是我?”
祝向云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薛衣人:“不,我从未怀疑过前辈。”
薛衣人也猜不透她的意思:“那……”
祝向云似叹非叹地说了一句:“薛前辈可知,就在昨夜,我和楚香帅抓住了那人。”
薛衣人扭头望着楚留香,见楚留香点点头,他不解地问:“那为何不扭送官府?”
莫不是如今的官府都是吃干饭的?
祝向云笑了,她实在没想到这样的一个老前辈,居然也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因为那个人前辈认识。”
“我认识……”薛衣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站起身,“你是说那人是舍弟笑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接着,薛衣人很强硬的否定了这个说法,“笑人七八年前因为一些事,就已经变得时而痴傻,时而疯癫,这些年也一直待在薛家庄,怎么可能是你口中刺客组织的首领?!”
“薛前辈……”祝向云抬头看他,发起怒的薛衣人还是有点怵人,可祝向云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你真的了解薛笑人吗?或者我换句话说,您对您这位弟弟又了解多少?他轻功几何?剑术如何?您能回答上来吗?”
“前辈,我说点难听的话,江湖上可是只知薛衣人不知薛笑人。”
“当然,我今日说这番话并不是想为一个作恶多端的人讨什么公道,我也不是什么正义人士,我说这些存粹就是想恶心您。”
“您也别急眼,谁叫你有这么一个亲戚,三番几次和玉罗刹做交易,就为了弄死我,昨夜还在半道截杀我,浪费了我几味特珍贵的药材。”
“这口气我咽不下。所以我不好过,今日拜访薛家庄,自然是想给作为薛笑人的哥哥的前辈您来添堵了。”
这话,祝向云说得可谓是十分坦荡,不见丝毫虚心。
况且,她也不会虚心。
“钱,前辈您要替他赔;仇,前辈您也可以代他受。”
祝向云笑得十分张扬,语气里更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她似乎笃定了薛衣人会接受她的要求。
一旁的楚留香听完久久不能回神。
不就是喝了一口茶吗,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此刻,楚留香已经在思考该如何将这场荒诞的对话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