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庄依山而建,顺着青色的山脉,晚宴伸展到后山,又是园中的雾几乎可以和山巅上的白云融合在一起,恍若整片山庄都置身于太虚幻境。
此刻正值午事,笼罩在薛家庄的白雾也随着晨风散去,露出风格古朴庄院,窗棂上瞧不见丝毫积尘,院子里哥哥是没有一片落叶,看起来严肃又清冷,若人常年累月待在这样的环境下,只会觉得压抑。
可转念一想,这是天下第一剑薛衣人的庄院,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剑客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小毛病,就像祝向云出门在外从不以她是一名剑客而自豪。
说午时拜访,祝向云也掐着点在午时来到了薛家庄。
薛红红早已在门口等着,看起来十分威风,甚至还带着几分神气,指着祝向云说道:“你有种来,届时见到我爹了可千万不要腿软。”
祝向云道:“这就不劳薛小姐操心了,我为人一向正直,还没有到见人就腿软的地步。”
薛红红瞟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最好不是在说假话。”说罢便冲了进去,临去前还瞪了楚留香一眼,被瞪了的楚留香只得摸了摸鼻子,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
薛红红刚冲进去没多久,就听得一人沉声道:“人既然来了,你为何不将人请进来?”
这声音低沉中隐隐有威,一听便知此人是惯于发号施令的。
薛红红的语气里带着哭声,至于说了些什么,祝向云已经懒得去听了,只因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薛衣人,此刻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只见眼前的老人面容清癯,布鞋白袜,穿着剑蓝色长衫,气质也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但那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令人不敢直视。
祝向云盯着薛衣人瞧了一阵,对方也正在打量她,只不过视线更多停留在她背后的那柄长剑上。
薛红红正大声道:“就是这人大言不惭,还递上了帖子,她不仅出言侮辱女儿,甚至连你老人家都不放在眼里。”
“你老人家快出手教训教训她吧。”
薛红红在说些什么,薛衣人似乎也未全听到,他直视一眼不眨地注视着祝向云,尔后看向楚留香,忽然抱拳道:“小女无知,但忘阁下恕罪。”
祝向云和楚留香皆抱拳回礼,异口同声道:“薛前辈/大侠言重了。”
“两位请先用茶,少时老朽再置酒和饭菜为两位洗尘。”
祝向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楚留香上前一步,道:“多谢。”
薛红红在一旁瞧得眼睛都发直了,忍不住抱怨:“爹,你老人家为何还要对这种人客气,他们……”
薛衣人突然沉下脸来:“他们怎样?若不是看在你年幼无知,你还能活着回来见我吗?”
薛红红怔在原地,她只是将大致的事情经过将给给她爹听过,她爹是怎么看出她不是他们的对手?
薛衣人转向祝向云和楚留香,微微一笑:“二位风采照人,神气内敛,这偌大的江湖虽是人才辈出之地,据老朽所知,像二位这样的少年英雄,普天之下也不过几人。”
祝向云依旧笑笑没有说话,商业胡吹嘛,她懂得,像这种场面自然要交给江湖上的老油条来应对,楚留香就是她的不二之选,这场面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楚留香笑道:“前辈过奖。”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据传闻昔日丐帮帮主乔峰无论武功人望,俱已隐然有领袖中原武林之势头,阁下却显然不是乔峰。”
乔峰,哦,不,萧峰如今正在京城,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薛家庄。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怎敢与乔帮主相比。”
薛衣人也笑道:“阁下的武功人望,只怕不在乔帮主之下,若老朽猜得不错,阁下想必就是……”他神色忽然一变,目光盯着楚留香,“楚香帅!”
楚留香虽和左轻侯是旧识,可从未与薛衣人见过,如今只是一眼便看出了他的来历,饶是楚留香也不由得震惊,神色动容道:“前辈当真是慧眼如炬,晚辈好生钦佩!”
薛衣人捋了捋胡须,笑着看向祝向云:“老朽听闻万梅山庄西门吹雪生性冷僻,不苟言笑,却嗜剑如命,视杀人为艺术,但此人却有个朋友……”
就在祝向云以为薛衣人又要故技重施时,却不料薛衣人突然改换口风:“阁下的剑是柄好剑,一个剑客是不会认错赤霄剑的,祝姑娘果真少年天才。”
祝向云毫无感情地笑了笑:“前辈过誉了,晚辈不过其他人刻苦了些。”
薛衣人赞同地点点头:“想要达到惊人的成就,自然避免不了一番刻苦。”
过了一会儿,薛衣人又道:“久闻香帅虽不使剑,但天下的名剑,一经香帅品题,便立刻身价百倍,如今又有祝少侠同行,老朽手里正好有几柄藏剑,想请二位法眼一评。”
祝向云微笑道:“荣幸之至。”
楚留香大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人踏过碎石子的路,又穿过后花园,后园里没有特别鲜艳的花草树木,亭子和湖心石也都带着古朴的雅致,薛衣人和楚留香并肩而行,祝向云落在后方,三人一时间都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一个人一旦到达某种特殊的场景,都会变成一个话不多的人。
春日的太阳并不毒,甚至还带着些许暖意,三人在沉默中走进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几滴清晨留下的露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竹林的尽头是山坡和平地相连接的山麓,山壁上已经爬满了青绿的苔藓,山壁下还立着一道生锈的铁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薛衣人打开了门:“两位请,老夫带路。”
抬眼望去,门后是一条又长又黑的石道,阴气森森,几乎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薛衣人正在石道上等着他们走进去,瞪他们进去后又立刻将门紧紧关上,将温暖的日光隔绝在门外,石道内更加安静了,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这是一个很安静又隐秘的地方,还是一个特别适合杀人藏尸的地点。
但祝向云和楚留香并没有丝毫不安,他们都对薛衣人的人品持有高度信任,至少第一次见面,就能把他们带到这样重要秘密的地方,能有这样信任,他们似乎也不会觉得奇怪。
几经转折,几人终于到了一个深邃的洞穴。
石壁上嵌着铜灯,这下看起来更加阴气森森,洞穴内四面都摆着石案,而每张石案上都放着一个黝黑的铁匣。
迎面的石案上的铁匣长而窄,想必里面装的就是薛衣人的剑器,至于另外的铁匣,谁也不清楚里面装着什么,但剑客的收藏室里能有什么,除了剑和剑谱估计也不会有别的了。
薛衣人捧着剑匣,似乎已经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两个人的存在,他已全心全意都融入进了剑匣里,到了忘我的境界。
也在这个时候,楚留香发现薛衣人从一个不求闻达的智者,变成了一个快意恩仇的名侠,一踏入这道门,捧起那方剑匣,他就不再是那个和蔼的老人。
此刻,剑还未出鞘,便让人觉得剑气刺骨生寒,但这道剑气显然不是剑发出来的,而是来至剑主人本身。
薛衣人不仅是名剑客,还是在数十年前便已出名,在江湖上拥有不小的威望,可惜任凭他再怎么厉害,在祝向云看来薛衣人还是一个失败者。
他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江湖前辈,但也只是这样。
这个地方不仅是藏剑的地方,还藏着薛衣人的回忆,关于叱咤江湖的那些青葱岁月,所以薛衣人不会允许有人冒犯这里,但令祝向云想不通的是,薛衣人为什么会邀请他们来到这里?
是想比试还是真的想杀人灭口?
14.
薛衣人取出了剑匣里的剑。
那是一柄形状古朴,黝黑中还带着点绿色的剑,它并不像祝向云的赤霄剑一样拥有闪耀的光芒,但它绝对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剑。
薛衣人只是弹了弹剑刃,整个洞穴里便回响一阵龙吟。
不同于赤霄剑发出的龙吟,薛衣人的龙吟带着英雄的悲壮,是暮年难回首的苍凉和寒冷。
薛衣人看向祝向云,问道:“你看我这柄剑如何?”
祝向云给出极其吝啬的两字评价:“不错。”
楚留香接过话头:“昔日中兴周室之名主太康、少康父子,集齐天下名匠,铸八方之铜,十年才得一剑。”
薛衣人点点头:“好眼力!”他虽大声称赞,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随即又取出一柄剑来。
这次的剑却异常精美,剑柄上还镶嵌着一颗松绿的宝石和金丝,剑柄和剑身的接口处,虽闪着金黄的光芒,实际却是生锈的黄铜。
薛衣人问:“那这柄剑呢?”
祝向云彻底住嘴了,依她来看,这柄剑华而不实,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