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楚留香缓缓放下茶盏,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注视着祝向云。他想,他应该是懂她的,懂她的咄咄逼人,懂她满腔侠义却无处施展,懂她高山流水难遇知音的孤独。
可他也只该懂她,因为这些话他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楚留香转向薛衣人。
薛衣人还站着。这位曾名动天下的剑客,此刻仿佛被人点了要穴,面色铁青,却又不仅仅只有愤怒,那些深层的情绪之下,更多的是难以接受的震撼。
“薛前辈。”楚留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树叶落在地上,“方才祝姑娘所言,句句属实。”
他顿了顿,又说:“昨夜确实有人在半道截杀我们。剑法之精绝,在下也是平生仅见。若非祝姑娘聪慧,我二人此刻只怕已不能坐在薛家庄安稳喝茶。”
薛衣人唇瓣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辈方才问,为何不扭送官府。”楚留香苦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那人是薛笑人,是薛家庄的二爷,您的亲弟弟。”
“若祝姑娘真想让他身败名裂,昨夜之事,今日便可传遍江湖,可她没有。”
楚留香看向祝向云,目光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个男人看向喜欢的女人时,才独有的目光。
里面藏着千言万语。
“她来了薛家庄。她当着您的面把话说了出来。她说她是来添堵的,可前辈您想想,这世上哪有这样添堵的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把道理摆得这么清楚,把余地留得这么……”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摇摇头。
薛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是说……笑人他……”
祝向云一直静静听着,直到这一刻,她打断了楚留香:“七八年了。前辈说令弟这些年时而痴傻,时而疯癫,一直待在薛家庄。”
“可这七八年里,前辈可曾问过他,他究竟待在庄子里做了些什么?可曾见过他的剑?可曾知晓他夜间都在哪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磨在心上,痛得极深。
薛衣人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恕我直言。前辈,您真的不是一位合格兄长。”祝向云叹口气,“身为一名剑客,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剑沾上无辜之人的鲜血?”
“是前辈您一味的不闻不问,也是您的痴迷,才造就了今日的薛笑人。”
“他让新妇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支柱,让稚子孤苦伶仃,让垂垂老矣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让无数无辜人的心酸血汗,汇成了一道鸿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您那亲爱的好弟弟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猜您特想说一句话,‘他既已犯下滔天大罪,我绝不姑息,只是我就笑人一个弟弟,就留他在薛家庄,往后我亲自教导’。”
祝向云嘲讽的语气更像是一道无情的巴掌,扇得薛衣人嘴唇泛白。
只因他确实这样想过,他想,只要他对笑人严加管教,笑人总能改邪归正。
“您不觉得这样挺不公平的吗?”
“他杀了那么多人,剑下的冤魂都快能组队开奥运会了,结果就因为您的恻隐之心,那么多无辜之人都白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您的心就只看得到薛笑人呢?”
“您见过那些人的眼泪吗?新妇形同枯槁,稚子被打折手脚,老人无处申冤含恨而终,您见过吗?”
“薛前辈,您真的是一名剑客吗?您学剑的初心是什么,您还记得为什么而拔剑吗?”
祝向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会心一问:“前辈,我说话难听一点,如今的您,还敢执剑吗?”
杀人诛心,祝向云只差没直接把那句话明说出口。
薛衣人站在那里,良久良久,终于缓缓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忽然进入了暮年。
他看着祝向云,眼中似有泪珠转动,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几个字:“我的错……”
那声音里,有震动、愧疚,还有一丝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薛衣人一生坦荡,从无愧于人。可此刻他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剑术方面,他有愧于心。无辜百姓面前,他亦然有愧……
沉默,凉亭里除了沉默只有沉默。
楚留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薛衣人,看着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第一剑客,如何在一句句诛心追问下,被人剥去光环与体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薛衣人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下泪来。他是一代剑客,剑客的眼泪是不能让人轻易看去的。
“祝姑娘。”薛衣人声音依然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得对,笑人他做错了,就该承担后果,可我这做兄长的也不是一个好兄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杀过人,也曾因少时义气,护过该护的人,也曾教过那孩子练剑,那个被他以为“痴傻疯癫”的弟弟。
他从未想过,那个常常唤他大哥的弟弟,会是令人闻风丧胆,万人厌恶的杀手。
“老朽学剑四十余年,自问从未愧对手中剑,行事无愧于心,可今日,老朽才知我已非我。方才祝姑娘所问,老朽可以回答姑娘,我心有愧,不敢……执剑。”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
能让一个剑客说出这四个字,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有不爱剑的剑客,也没有会放下手中的剑客,可他今日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祝向云说得对。
突然得知这样的大事后,若他还能心安理得的执剑,那他才不配成为一名剑客。
昔日无争山庄的老庄主,在得知原随云犯下的恶行后,遣散家仆,散尽家财,只为弥补他身为父亲却教养出此恶徒的罪过。
乔峰在得知自己并非汉人,虽受尽逼迫,却毅然决然卸下丐帮之主的担子,从此再无北乔峰。
拥翠山庄李观鱼,面对亲子的恶行,也为曾包庇,反而是勇于担责。
南少林的天峰大师,因为教出一个恶贯满盈的徒弟,也曾亲自为那些无辜百姓诵经百日,甚至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也要清理门户。
这些人,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输给他薛衣人,他们都未曾徇私,且勇于担责,他薛衣人又岂能因为亲缘就让那些罪恶掩埋。
百年之后,他还敢面对薛家列祖列宗吗?
往后,他还敢踏出薛家庄半步吗?
薛衣人说道:“笑人所犯之事,老朽会给官府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祝向云不疑有他,目光依然平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得意者的胜利,而是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尊重,也有怜悯,而这两者都是薛衣人最不需要的东西。
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然坚定:“前辈,我来不是为了让您清理门户。诚然,先前令弟确实有很多得罪我的地方,令我极其不满,甚至生出了欲杀之而后快的想法,但我今日前来并非为此。”
她看着薛衣人,眉目间是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傲气:“我今日是来问剑的。之所以没有把薛笑人先交给官府,也是因为我想知道,前辈是否如传闻中那样不留情面。”
薛衣人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这位年轻的剑客,因为一柄剑名满江湖,因为一剑享誉江湖,那股子傲气,从未因时间的流逝消磨殆尽。
他年轻时,也曾此般狂妄。
他喃喃自语:“问剑?”
祝向云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薛笑人是薛笑人,薛衣人是薛衣人。我不是那种会迁怒旁人的人。他的剑,我已经领教过了。前辈的剑,我也见过,可未曾领教。”
“我现在特别想知道,能让薛笑人甘心装疯卖傻七八年的兄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