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的季节本就多雨。
提前离场的后果就是祝向云只能以袖遮雨,步履匆忙,也幸好她今日的袖子很宽大。
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雨点落在伞面的声音听得让人无端心焦。
祝向云抬眼觑了右手边的一个糕点铺子一眼,转脚就拐了进去,身后的那道脚步声也随着她进了合芳斋。
好巧不巧,这家铺子的主人她认识,跟着她的人她也熟,因为这俩是同一个人。
祝向云随意地擦了一下,很快用内力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西门吹雪:“西门庄主如今跟踪他人,未免也太明张胆了些吧?”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祝向云,或许是因为婚期将近,这位冰冷的剑客如今也多了一丝人气:“是你胆子太小了。”
祝向云笑了笑,语气若有所思:“哦……难不成你是故意的?”
“不是。”
祝向云接过西门吹雪递来的热茶,吹去上面的热气,摇头道:“你不适合卖关子。”
西门吹雪突然扬起了嘴角:“我也从未想过要卖个关子。”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喜帖和喜糖,一并递过去,像是等待了许久,今日终于等来了喜帖真正的主人。
“下月初三,我大喜。”
祝向云接过喜帖,没有翻开,反而打趣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样孤独终老下去。”
西门吹雪握着茶盏,微微一笑:“可惜,我并未如你所愿。”
祝向云却是一愣,因为她认识西门吹雪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的次数如此之多,想必就连陆小凤也很少见过。
她向后一靠,看着西门吹雪的眼神好似在看什么稀奇物种:“难得啊难得,堂堂的西门剑神也会有这样一面,居然让我觉得有些亲切。”
祝向云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旖旎情思,像极了损友之间的互相打趣。
西门吹雪望着她,眼里快速闪过一丝无措,面对朋友的调侃,即使是西门吹雪会束手无策,尤其是他这位朋友和陆小凤一样无赖。
他无奈地放下茶盏,反问:“难道我以前很高傲吗?”
祝向云闻言,双眼亮得惊人,忽然发出一声爆笑,整个合芳斋都洋溢着她的笑声:“难道不是吗?”
她坐在一旁,翻起来以前的旧事来:“要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率先看到的可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剑。”说着,她拿出了自己的剑,比起之前足以名动江湖的赤霄剑,如今的赤霄剑却是少了些血腥的杀气,倒是和它的主人像了十成,一样的独树一帜。
赤霄剑本就是天下有名的兵器,这把剑曾经沾染了无数鲜血,在后世的某个时刻,赤霄剑终于得以见到天光,而这次,握住赤霄剑的人是个正值美好年华的少年。
在这个江湖上,成为大侠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乎要九死一生,就连昔日的楚留香和陆小凤,在出名前也经历过旁人难以想象的磨炼。
年轻人总是气盛,祝向云是这样,年轻的西门吹雪也是这样,十多年前的楚留香和陆小凤更是这样。
江湖上的年轻人,不是用剑就是用刀,没人愿意得罪年轻人,也没人想让天赋异禀的年轻人真正成长起来,因为成名后的大侠总会忘记来时的路。
年轻人也有一个坏处,像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凡事总要分个非黑即白,不懂变通,把一些没有必要的东西看得比命还重要,所以很多老狐狸都不愿得罪年轻人。
而陆小凤和楚留香这种老油子能出现在江湖上,简直像极了一出美好的童话故事,也幸好赤霄剑的主人遇到了这些人。
西门吹雪从没有这么佩服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一种剑法。
人的血肉是会被风霜蚕食干净,但人的意志不会因为岁月磨砺就消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独树一帜的剑客。
西门吹雪看着那把剑,像是回到了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漫天大雪,他一身血腥,映入眼帘的却是这柄绝迹江湖的赤霄剑。
他是个剑客,哪有剑客不爱剑,哪有江湖人不爱酒?
隔着漫天风雪,他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那柄剑。
当初祝向云为了兑现在拥翠山庄的承诺,十分豪爽地递给他两套剑法让他学习,那时他便明白,能习会这套剑法的人,已然能在江湖中天下无敌。
祝向云拔出赤霄剑,拔剑声脆而明利,赤色的剑影如同灼热的火焰,劈开了漫天风雪,西门吹雪握住了他的剑。
乌黑的剑鞘,冰冷的剑柄。
他的剑永远不可能和祝向云一样,但如今他也能感受到春日的暖意。
祝向云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当年你看我的眼神,仿佛在说女人不该学剑,和现在的你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西门吹雪下意识皱紧眉头,声音忽在此时有些缥缈:“所以我的剑远不如你。”
他这个人也远不如她。
有时候,人也不能仅凭刻板印象去断定旁人,但如果不这样,西门吹雪也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祝向云的目光落在剑锋上,眼里笑意更甚:“哪有这样夸人的?西门,你的话越发烂了。”
西门吹雪好似反应了过来,语气幽幽:“所以当时你赖在我府上,是因为这件事?”
祝向云没有丝毫犹豫地承认了这一点:“对。我就是想看看,名动一方的剑神西门吹雪,私底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居然也会看不起习剑的女人。”
想到这里,祝向云起身推开一扇窗子,雨丝混着春日的风吹进屋内,带来一丝凉意,她靠在窗边,隔着雨帘看着有些不太真切,但远处的轿子坐着的人她却是很熟悉。
“谁能想到你私底下跟个禁欲的和尚一样,虽然有美女环绕,坐拥万贯家财,却一心只有剑道,委实无趣了些。”
“我只诚于我的剑。”其他都是外物。这时当时的西门吹雪,一个最纯粹不过剑客。
“唉——”祝向云叹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我,也幸好当时的我没有问出来。”
“不过你这人优点也挺多的。”她的话引起了西门吹雪的好奇心,看着祝向云扳起指姆数起来,“酿的酒很香,不醉人;做的糕点好吃,不腻人;为人很直接,适合交朋友……”
话音戛然而止,西门吹雪黑白分明的眼眸愣了一下,似乎再说这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沉,带这些想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耳廓却悄然红了起来:“难怪我酒窖里的酒少得可怜……”
陆小凤不会夸得这么直白,孙姑娘的夸赞往往带着文墨,管家也只会欣慰地看着他,西门吹雪很少有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过,毕竟他所见所学都教会他要成为一个婉约含蓄的人。
虽然他和那四个字并不搭边。
祝向云连忙截住他的话头:“你可别冤枉好人,我去酒窖的时候,里面就已经少得可怜了。”
西门吹雪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那时我还以为我又要多一个酒鬼朋友了。”
有陆小凤一个酒鬼已经够麻烦了。
祝向云笑道:“那你得多谢我,不然你真的又多了一个酒鬼朋友。”
西门吹雪冷哼一声:“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几个月不见面还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祝向云明知他说的是哪件事,却故意笑而不答,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你成婚我得送些什么,总不能真的让我送你满园春色吧?”
“她喜欢花。”
难得见西门吹雪露出羞涩的表情,祝向云没有说话,但不难看出西门吹雪和孙秀青的感情很好,至少在孤独一鹤那里过了明面。
能让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头子同意这桩婚事,他们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
8.
轿子里坐着的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