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祝向云快步跟上米有桥,直到完全走出祈年殿的范围,她才终于有闲暇去打量周围的景象。
雕龙画栋、龙凤盘踞,远处飞檐峭台,朱红与鎏金交织的色彩盈满视野,处处都透露着一种极致的奢华,压抑严肃的氛围无声弥漫开来。
这或许就是天家独有气质,不在奢靡中倾覆,便在压抑中崩灭。
祝向云只匆匆扫了几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前方的米有桥身上。
这位年过半百的内侍,步履却轻如柳絮,气息浮长,身形微躬,甚至连头都始终低垂着,不敢轻易抬头,生怕冒犯了天家的威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竟在京城中经营出了一股不输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势力。
米苍穹想做皇帝吗?祝向云暗自思忖,方应看意图谋反的可能性,恐怕都远大于米苍穹。然而偏偏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助方应看实现夙愿。
她轻声开口:“还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当不起姑娘一声大人,姑娘唤我一声米公公就好。”米有桥尖着嗓子道。
或许是隔了一段距离,祝向云并不觉得米有桥那把尖细的嗓音刺耳。此时离宴会开始还有些时间,长廊上还能看见身着朝服的官员与家眷往来。米有桥引着她拐进另一条小径,特意绕开了前方即将碰面的傅宗书与蔡京。
那两个老狐狸,一旦遇上,笑得比庙里的弥勒佛还要慈眉善目,可暗地里,也不知咬碎了多少副牙。这要是再添上一个诸葛正我,那场面,怕是能当选开年最“一团和气”的大戏。
这条小路很清寂,也很偏僻。祝向云几乎目不斜视地跟在米有桥身后,偶尔找点话题探探口风,但聊的也不过是皇城内外的景致,米有桥也不厌其烦地解答她的问题。
宫里什么都不缺,最多的大概就是太湖石构建而成的假山,每复行数十步便能看到几座林立的假山。
走着走着,一股药香忽然扑鼻而来,米有桥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祝向云抬头,看见前面拱桥后立着临水而建的亭子,仿佛是这荣华奢腴的宫墙之中,最奇异的存在。
水流缓缓淌过河道,声声悦耳。
祝向云环顾四周,安静到像是有人特意清了场,除了水流声也只有亭子里咕噜咕噜的声响,没有其他人,连开春的鸟叫声都没有。
简直像极了一场特意为她准备的鸿门宴,可惜她不是关中王,想她赴宴的人也不是楚霸王,不过斩白蛇的赤霄剑她那里倒是有把真的。
“这药……是给我准备的吗?”
依然是熟悉的配置,只不过这次那个老头子换上了宫里侍卫的衣服,石桌上放着煮药的炉子和砂锅,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熏人的药味。
她原本是准备走进亭子的,可在看到白瓷碗里满满的一碗致死量的中药,她突然觉得这人世不来也罢。
小皇帝还在给火炉扇风控制火候:“你要喝的话朕也可以分你一点。”
祝向云连忙拒绝:“大可不必。”
她选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一条腿搭在栏杆上,背靠朱红大柱,坐姿也特别欠:“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看你煎药?”
小皇帝一口闷完碗里的药:“最近江湖上关于你的谣言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朕也只是为了稳定民心。”
她要是再不出现,京城说不定真的会血流成河。
敢给雷损传谣,还让老字号温家和六分半堂结下死仇,甚至还赔上四个堂主,这一招饶是他来执棋,也会犹豫几分,偏偏有人却能做到毫不犹豫,一下子让雷损栽了好大一个跟斗。
提起这位少年英才的身份,难免让人英雄气短。他麾下的密探都算能干,可以传回可靠的情报,就是唯独对她束手无策,每每传回来的消息,都能令他大笑一场。
笑完之后,他已心中洞明,江湖的水不深也不浅,只是太过浑浊,连江湖百晓生都为之忌惮浑水之下的真相。
“祝姑娘简直让在下刮目相看。”若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那一定是个特别可怕又可敬的对手,更遑论她还如此年轻。
拥有这份心智和气魄,谁敢低看她一眼?
小皇帝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江湖上那些老家伙,为何单单对她赞不绝口,原来是眼光毒辣,一眼看穿了她这个人的底色。
祝向云从怀里拿出之前看过的《酉阳杂俎》,继续往下翻:“只能说这是你的荣幸。”
自从经历那件事后,她的脸皮也在时间长河中日益增长。
还是要脸皮厚才能混的开。
石桌上面实在比她的兜还要干净,幸好小皇帝是个很大方的人,足够她在祈年殿顺出很多市面上没有的水果。
现在她正一口一颗葡萄,不停往湖里吐葡萄皮和葡萄籽,偶尔翻动一下书页,样子别提有多惬意,就是挺招人眼烦的。
小皇帝看得眼皮直抽抽,最后还是选择眼不见为净:“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亭子,他觑了一眼还在往外吐皮的某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喂,你能不能不要往我池子里乱吐果皮了,很脏的啊!”
祝向云瞥了一眼漂浮在水面的葡萄皮,觉得小皇帝有些小题大做:“你当没看见不就好了。”
小皇帝是个很讲究的人,所以他不能当作没看见,更何况这还是他的地盘,但他也只能当作没看见,因为祝向云的葡萄显然已经吃完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见小皇帝还站在这里,祝向云抬眼问道。
“无事。”离宴席开始时间还早,小皇帝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姑娘来,“你这个人真是奇怪,从见到我的第一面起,就看不出任何的敬畏之心。”
祝向云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反问道:“那你是希望我敬畏你还是就这样?”
小皇帝见她毫无表示,又试着想了一下那个场面,那很可怕了。
想他从识字起不是在读书,就是在接受皇家礼仪的指导路上,没想到人生头一次不敢直视古板的礼教,居然是在对上祝向云时,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不守礼教,才能成为他最理想的盟友。
小皇帝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突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声响,一直躲在角落里当木头人的老者很快动身飞向假山,不多时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密探被丢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在被发现的那刻,这人就咬破了牙齿里藏着的毒药。
他皱眉:“死了?”
老人闷声点头。
“死得真利落。”小皇帝弹了弹衣襟上浮尘,他缓了缓神色,对祝向云说,“你也看见了,皇城之内可比不得江湖舒适,你自己多加小心。”
“你走了,这人怎么办?”靠她毁尸灭迹吗?祝向云问。
说着,祝向云还上去踹了好几脚,确保这人死得不能再死,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要不然,干脆把这人剁成臊子喂鱼吧。”
听她这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小皇帝顿时急眼了:喂,不要什么都往我的池子里扔好吗?我的鱼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啊!
这话他说不出口,只能心底大声喊叫,开玩笑,他堂堂一国之君,这话要是说出去了,他不要面子吗?
“会有人来处理。”别看他面上风轻云淡,其实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牙齿都快咬碎了,“你先回去。”
天杀的敌国探子。
祝向云收了匕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既然这里这么危险,那我就不打扰了,宴会愉快。”
“她有病吧。”等到彻底看不见祝向云的身影,小皇帝才气急败坏地吐出一句话来。
6.
按理说各国朝圣的宴会理应安排在一处,可惜皇宫之内并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更何况朝廷还邀请了不少江湖人赴宴。
于是一个月前,小皇帝命工部派官员,对祈年殿做了稍加修改,主殿和偏殿之间的隔阂被打通,用简单的屏风和纱帐划分出了几个区域出来,以供安排人员。普通官员及其他有身份的人散坐右侧偏殿,左侧偏殿则是给那些手持邀请函的江湖侠士,而一些达官显贵和其他国家的使臣自然是被安排在正殿。
虽然能亲眼目睹盛宴全貌的人不多,但这场宴会事体的重要程度却是不言而喻的,甚至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天下关注的目光,都已经放在祈年殿的主殿之上,等待着即将开始的盛宴。
而在这场宴会之下,更关乎着大齐作为一个大国的威严和脸面,要想震慑住周边野心勃勃的小国,光靠一场宴会可不够,还要有大国的气度。
所以,待会儿的宴会之上,小皇帝将会亲口昭告那件举国瞩目的大事,近日在朝野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和亲事宜。
提出娶亲的是海上霸主史天王,其他小国听闻也纷纷效仿,可大齐哪来那么多适龄公主,最后还不是要从大臣的女儿中挑人和亲。朝臣吵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果,最后还是小皇帝拍板,至于答没答应,还得等今日的宴会才能揭晓。
不得不说,小皇帝这步棋走得是真溜,差一点就能让朝野上下一条心。
当然,宴会的主办方是大齐,参加宴会的其他国家也得拿出诚意,像西夏和契丹各送来了一名和亲的公主。
祝向云回到宴席上,这次角落里的座位都有了人,她只能选没有人的座位入席,这次果盘里的水果她不是很喜欢。
近午时分,祈年殿外突然钟罄声响了,九长五短,既是宣布皇帝的到来,也是给正在嬉笑的人提醒,莫要冒犯天家威严,祈年殿内顿时一片肃穆,鸦雀不闻,只余礼官高亮的声音,指挥着众人行礼。
江湖人不可能来朝臣那套三跪九拜,但总要给皇帝一个面子,于是乎左殿人人都很认真地拱手弯腰,其中当属苏梦枕和乔峰最为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