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殿。
夜已深沉,殿内檀香袅袅,皇后捻着沉香佛珠,时不时地望向殿外,“人可回了?”
“回娘娘,人已至偏殿外,正候着。”宫女垂首轻声道。
暗卫黑衣裹身单膝跪地,“启禀皇后,今日李御医连江王的面都未见着,被关在偏厅至傍晚才被放出府去。属下从林大夫口中得知,江王昨夜是受了惊吓,脑后受伤,晕厥过去,他肝郁气滞,精神很差,是大夫施了针才救醒的。”
“脑后受伤?”皇后指尖一顿,“可查清是何人所为?”
暗卫垂首:“暂未查明,属下了解到昨夜有人潜入江王府,迷晕了一干侍卫,他们都未发现来人便已倒下,贾桂和汪淹一并失踪。”
皇后脸色微沉,“近日江王府都有谁去过?”
“回娘娘,昨日康王曾携礼登门,逗留不到半个时辰,送了点土特产,并未说其他。但今日,康王府的萧狐正为江王诊治,是她拦下的李御医。”
皇后眸光骤冷,“康王,萧狐……会是他们吗”话落又自语,“还是另有他人?”
“属下起初也疑心康王,然据康王府的侍卫所言,康王被圣上训斥后,昨日早早便歇下了,玉家人及王府众人也不曾离开王府。”
皇后问:“他为何会去请萧狐医治?”
暗卫:“属下查过,萧狐在成国公府逢人就要练习扎针,医治法子颇为特别,前日贾桂来禀,萧狐之前便提出要替江王治腿。”
珠串骤然绷断,沉香珠子噼啪滚落在地,“去玉文英那,务必把玉家人的事都了解清楚,另调暗卫速速查清贾桂、汪演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人盯着江王府和康王府,事无巨细,均报来。”
“是,属下遵命。”
皇后:“江王府出了这么大事,失踪两人,京兆府和金吾卫都不知吗?”
暗卫低头:“江王今日午后报了左右巡视,说江王府中出了恶奴汪淹,监守自盗,偷走王府不少金银珠宝,还掳走他的贴身内侍,二人不知所踪。江王被劈晕,吓到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遂去康王府请萧狐治腿。”
事情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失踪的偏偏都是她安插的人。他二人在江王府一向安分守己,怎会突然做出偷盗掳人事来?
殿外忽起一阵风,卷得烛火摇曳如豆,映得皇后侧脸半明半暗。是她大意了,竟然出现了如此变数。
次日,皇帝正批阅奏章,见她来搁下朱笔,“皇后有事?”
“陛下可知江王府发生了何事?昨日妾派了御医前往,竟被萧狐拦住。”
皇帝眉峰微蹙,“萧狐?”他扭头看向一旁研磨的康王,“你姨母又干什么去了?”
才刚教训了老六,又跑去江王府闹腾了?
康王讪讪道:“父皇明鉴,姨母见大哥腿疾沉痼,有心一试?”
一试?就盯着他儿子不放了!
皇后:“她这般胡来,怕是有得折腾!”
“请父皇母后放心,姨母定有把握,不会乱来的。”
康王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皇帝反而觉得不妙,“还发生了何事?”
他挠挠头,一脸茫然:“儿臣不知道啊?姨母只说去江王府治病,没提及别的。”
皇后盯着康王瞧了两眼,没发现有何异常,于是便说道:“还以为陛下您知晓,江王府前夜有人闯入。江王被劈晕,汪淹与内侍一同失踪。”
康王脸上露出惊色,“啊,竟有这等事,何人这么大胆?汪淹是谁?”
皇帝搁下朱笔,心头一禀:难怪昨日有人禀告大皇子府失窃,老大送来折子他还未看,让康王寻来给他看,全然忘了这茬!
江王奏折写得言简意赅,大概意思是:恶奴欺主,汪淹携内侍私逃,他惶惶不安,望圣上追查。萧姨母护犊霸气,想留玉家人在江王府住上几日。
皇后看皇帝表情有些愕然,忙问道:“陛下,皇儿都写得什么?”
皇帝将奏折递予皇后,皇后展开奏折,指尖微顿,通篇未提“劈晕”,亦无“失踪”二字,汪淹携内侍私逃,只字不提昨夜惊变,倒是有将萧狐奉为救命恩人的意思,虽无声,却也隐隐地透露出不满。
皇后抬眸,眼中带着愧疚之色,“是妾疏忽了皇儿,这段日子忙着陛下寿宴、康王选妃等事,竟不曾关心皇子起居与安危。”
正值藩王及各国使节陆续入京,宫闱内外委实人手吃惊,宫务又繁杂如麻。皇帝也知,“寿宴筹备不可松懈,但江王府一事须即刻彻查。”
随即皇帝便下旨京兆府勘验现场,北衙禁军负责昼夜巡视,七日内呈报详情。他又让自己暗卫统领安排一名武功高强的人前往江王府就任典卫一职。
康王顺势说道:“父皇,要不儿臣选妃一事,可否暂且延后?儿臣本也不急。”
皇后笑盈盈地:“缓不得,帖子都已发出,你姑姑和我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再说,你也老大不小。”
皇帝:“老大的腿疾,你姨母既已插手,便由她盯着。但选妃一事照旧。”
康王耷拉着脑袋,“不过,父皇、母后,这人选能否交予我和姨母定夺。”
皇后轻笑:“你倒会推脱。”
皇帝沉吟片刻:“还要你姨母看上?”
康王直言道:“嗯。若没有合适的,儿臣宁愿不娶。”
“简直胡闹!”皇帝一拍御案,“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姨母纵有通天本事,也断不能凌驾于祖制之上!”
康王垂首不语,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今日有皇后在,父皇这里是不太好沟通了。
皇后眸光微转,温声道:“陛下,康儿性子执拗,倒不如请萧姨母入宫小叙,也让她看看选妃名录里的人选。毕竟她也是长辈,也疼裴旻,若真有不妥之处,必会直言相告。”
康王撇撇嘴,“儿臣觉得不用了,多谢母后!只姨母她此刻正一门心思研究法子,为大哥调理旧伤。她不喜宫中繁礼,若召见,恐她不愿搭理。”
康王竟直言拒绝,皇后笑意微敛,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而皇帝一想到萧狐的性子,便知康王所言非虚。到时候别没说几句,又和皇后闹得不欢而散。若她真能治好江王,也是幸事一桩。皇帝颔首:“既如此,便不召她入宫。朕命太医署择一名精于骨伤之术者,即刻赴江王府协助你萧姨母。”
康王:“是,父皇。”
皇后眼神微闪,陛下对老七的态度不似从前,淑妃那事已然不了了之,这两日更是日日让老七留于御前用膳。这细微的偏爱,帝王之心的松动,无声却不可逆。
那位萧狐,陛下对她似乎很是容忍,甚至规矩都不讲。连上次御前直言相怼,皇帝都忍了。
这世间,从来不是谁越守规矩便越得恩宠,而是谁越能破局,越被天子倚重。萧狐此人必须要会会了。
康王眼神不经意扫过皇后,她面上依旧带着笑容。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今日是清月师兄驾驶的马车,人在宫外不知能否听到些宫里的秘辛。
玉清月立于宫门之外,指尖捻着一枚枯叶,目光却如静水映月。这半天啥也没发现。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只有两公里左右,这皇宫实在太大了,估计得有3-4平方千米,从宫门正南门到正殿的御道近800米,按照皇宫布局,他只能“看”到前朝宫殿,无法触及内廷。
大周朝的正殿叫勤政殿,坐落于五米高的台基上,可以俯瞰脚下的皇城,远远望去,大殿富丽雄伟,壮阔无比,朝会的百官无不肃然起敬。
此刻皇帝和康王都在勤政殿后面的偏殿,皇帝还在办理政务。康王每日替陛下研磨,实则日日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