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的是,程远杉和沈余刚起身,便听到了军粮到了的消息。
士兵们知道后都松了一口气,比起战场杀敌,吃不饱饭才是最让他们担心的。
程万里当场宣布,让火头军煮上大锅面,让这些许久没吃饱饭的士兵们好好吃上一顿。
但他依旧严禁士兵们吃太饱,免得松懈。饶是如此,士兵们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军粮送到后没几日,式国士兵便又进攻了过来。
一直呆在帐中的方冶道长也终于露面了。他神色疲惫,好似许久没休息好了。
注意到程万里关切的眼神,方冶淡然一笑,而后拿出了手中的旗子。上面画着常人难以看懂的符号,并且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老夫制作的制鬼旗,因为其特殊性,只能由我来使用。到时还请将军替我做好掩护。”方冶在纸上写道。
程万里神色恭敬,“让道长费心了,届时我定安排人保护好道长周全。”
程远杉静静地盯着那面旗子,他没有触摸它,却能听到它的声音。似水流淌,又比那声音粘稠,仿佛川流一般,向着某一个方向流淌。
他瞥了一眼身旁悄悄抹泪的沈余,没有安慰,只是悄声询问:“那旗子是如何制作,又是如何使用的?”
沈余虽也没见过这旗子,但在古书上看到过关于这旗子的描述。
他瓮声瓮气道:“死兵为鬼,但又有似人的身躯。这旗便是专门克制介于人鬼之间的怪物的。上面的符咒需由捉妖师的鲜血绘制,使用时根据鲜血流动的声音来判断形成死兵阵法的方向,从源头击破。”
“那为何只有制作者才能使用?”
“因为那血流动的声音旁人是听不到的,除了制作者,无人知道流动方向在哪。”
但我听得到。
程远杉在心里想。
他的听气如今已经十分熟练,他能感受到那旗上每一处血迹流淌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响彻天地,令所有人都心神俱震。
程远杉的心跳声仿佛与战鼓声重合,他摸了摸胸口处的香囊,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悲伤。
他扛起大刀,在程万里的带领下,同千千万万个士兵一样呐喊出声:“杀——”
两兵交战,尘土飞扬。每一个人都赤红着双眼,由心中的怒气支撑着自己。
他们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看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韦国人,也有式国人。
战场的不远处,一身黑色斗篷的男子看了一眼战场上的惨状,短暂犹豫了一瞬后,他狠下心来,抬起了双手。看不见的力量在此间涌出。
与上次不同的是,此次的死兵是从地上凭空出现,打得所有韦国士兵都措手不及。
方冶听见了那些彼此起伏的惊恐喊叫声。他神色悲悯,然后展开了那旗子。
沈余瞥了一眼师父,攥紧自己的拳头,然后砸向朝这冲过来的死兵。
“去死!”他怒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吼出来。
听到自幼便跟在自己身边的徒弟的声音,方冶终究忍不住颤了颤双手。就在这时,一个人冲了过来,将那面旗子夺走。
沈余惊恐地看着满脸鲜血的人,惊讶喊道:“程小弟?”
程远杉满脸脏污,但笑得却格外轻松。
“沈余,我于听气上,可是极有天赋的!”
沈余瞪大了双眼,声音都变了调,“程小弟,你千万不能胡来,旗子找到阵法后,便会自行破裂,到时执旗者也活不成!”
程远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然后郑重道:“我知道的。我其实心里很畅快,能找到这种死法,便算不得窝囊,还能救大家。沈余,我想映灼了。”
沈余哭着摇头,“她已经魂飞魄散,你就算死了也见不到她!”
程远杉又忍不住一笑。“其实我也会魂飞魄散,对吧?说不定,以后纠缠在一起的风,就是我们呢?”
沈余颤抖着嘴唇,“程远杉,我求你了......”他想要拦住他,却被其他的死兵拦住。
程远杉扬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罢,他叼起那面旗子,手起刀落,斩下了一个敌人的脑袋。
“东北巨石,西南枯树,正北黄草,正南……式国将军。”程远杉听着声音,在战场中穿梭寻找阵点。
他每到一个阵点,旗子便会掉落一块布,上面有一个完整的符咒,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此时的黑衣人也注意到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士兵,眼看对方正在朝杨威海靠近,他皱了皱眉,也加入了战场中。
他刚动,便听见了一阵怪异的马鸣。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京城程府的马厩中,飒欢抬起前蹄,不住地刨地。
喂养马的小厮见状连忙禀报了欢惜,这可是少爷特意叮嘱过要好生照料的马,若是有什么差错,他们可担待不起。
欢惜跟着小厮刚走到马厩,便有一马从他们的头顶跃过,吓得他们连忙俯身。
那马正是飒欢,它跃起的高度和奔腾的距离,都非凡马能做到的。
欢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问向身旁的小厮,“那,那马背上是不是有人?”
那小厮哆哆嗦嗦地看向远去的背影,纳罕道:“好像是个人,而且像个姑娘。”
马背上的人的确是个姑娘,还是飒欢最为亲近之人。
映灼俯身轻轻拍了拍马,将手中的妖力传送至它的身上。
“好飒欢,再快一些,去晚了,我们可就救不到人啦。”
飒欢仰天长啸,体内的妖力使它浑身充满了力量。它拼命向前跑着,仿佛又回到了还是野马的时候。
它曾经无拘无束,在山野间驰骋。后来被人抓住,虽说还能跑,但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状态。如今有了映灼的妖力,它又变回了当初昂扬矫健的模样。
程远杉踩过无数人的肩头,大刀直逼杨威海。
就在此时,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偏头朝远处看去。
远处的人影渐渐显现在他的眼前,这一刻,刀剑声、嘶吼声仿佛都消失了。
与之而来的是闹市里欢笑声,树下休憩者的闲谈声,母亲的歌谣声……
“程远杉!”
映灼从马背上跃起,飞到了程远杉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