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这些年的连湾市格外爱下雨。
上下眼皮的距离间藏着眼球,像一滩湖水映照着眼前人的脸,南榆雪意识朦胧,全身的力气都用于揪起压在自己身上那个人的领子。
“今天是十七号,现在凌晨两点。”
“林暮寒你有病是不是?”她嗓音沙哑。
后者哦了一声,手里动作停住,银制项链上的珠粒隔着布料接近,她在她耳旁轻笑一声,“小孩,上帝把我门窗关了唉,我才知道现在几点。”
“上帝把你的门窗关了就打开,人要开窗通风出门散步,被一个虚构形象囚禁这叫入室抢劫。”南榆雪语气平静,一本正经的岔开话题。
林暮寒:“你到底听没听懂我讲话?都多大了还把我当小姑娘耍呢南教授。”
后者偏过头不讲话,林暮寒安静了一会儿,想继续却发现她睡着了,只能爬起来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冲到一半,她看着白色灯光下镜子里另一张人脸,眉梢轻挑:“寒碜我啊。”
两人身高体重差不多,虽然林暮寒人高马大像根木棍,不过南榆雪双手握力普遍在六七十斤左右。南榆雪冷笑一声,抽了几张纸塞给她,然后连人带纸带拖鞋被她扯到门外,厕所的门被砰一声关上。
南榆雪:“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林暮寒气极反笑,擦干双手回房间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备注为“烤鱼”的电话,拨打。
“姐们,两条鱼,跟上回一样,送来了我再付。”
对面是个男人,应该是姐姐和姐夫在吵离婚才把儿子交给他:“好嘞林教,一会我让我侄子拿去,您方便的话帮忙看看一模的卷子,我给您打六五折啊。”
“OK。”林暮寒应了一声,挂断电话里一头扎进厨房,举着手机,手指着那几箱酒拍了张照发群里,加了条语音:“烤鱼和素面。”
南榆雪换了块卫生巾后整个人的烦躁都不见了,闻言一头雾水的看着她:“姐,你不睡了?”
姐:“你害的。”
十分钟后,叶倾领着两包五香味瓜子。
五分钟后,夏旻刚从摄影片场下班,把几只猫拎到地上,一身班味瘫在沙发长椅上。
两分钟后,向江折和秦帆提着一个帆布袋,走进屋时向江折还在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秦帆教了那高一小孩十二分钟,他回家时的眼神和刚来时截然不同,像成仙了,不在五行之中了。
面是南榆雪下的,一人一碗作主食。叶倾坐在桌子旁,吃了口鱼肉,眨几下眼,林暮寒还以为他困,让他到沙发睡。谁知道他突然晕了,吓得边上几个人都不敢吃。
“这饭不会有毒吧?先别吃了,我打电话给食品监管局。”向江折说着就又要拿手机,被夏旻按下:“你咋那么闲?”女人从叶倾外套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掰开他的嘴像丢垃圾似的丢进去。
几分钟后,叶倾边咬碎嘴里的糖边一脸懵的看着五人。
林暮寒:“你低血糖啥时候的事?以后咱几个不会你先老年痴呆吧自赏。”
“嗯……大学那会儿就有了,没多大事儿,接着吃吧。”叶倾记不太清,哈哈两声便又一件事翻篇。
八月,南榆雪嘴里叼着橙子味棒棒糖,一手拿着透明雨伞,一手提着一盒西瓜推开门,她抬眸客厅茶几上也大剌剌的摆着一盒西瓜。
林暮寒把炒好的两盘河粉放到桌上,嘴上叼着根细些的磨牙棒,从围裙口袋摸出手机,听闻声响才抬头:“回来了?那正好,我不用发消息。”
后者一言不发,举起自己手里拿着的一袋东西。
四目相对。
约莫几分钟后,她们发现这西瓜能拼起来,零公差。
四目相对2.0。
窗外雨景满页,两个四十几岁的人笑得像个傻子。
农历冬月前一天,工作日机场人不多,除了一些部门领导来出差和本地人。林暮寒听着运动鞋脚步声,按着手机音量键直到耳机里的音乐不再听得见松开手。她抬手稳稳接住南榆雪推来的白色行李箱把手,抬眸对上她的眼眸。
“雪,你迟到了四分钟。”
南榆雪泰然自若地坐到林暮寒旁边的空位上,前两天刚从华盛顿专柜买的三眼手机不太灵光,好几次面容扫不出来于是她改用密码,轻触屏幕关闭飞行模式,微信短信新旧都不如潮水占据通知栏,只有一条。
【[三分钟前]林暮寒:喂。】
“哦哦。”她退回主屏幕,林暮寒和她都习惯把天气预报弄成组件放在屏幕桌面上。林暮寒回头拉过行李箱:“早饭吃啥?还是说先回家倒时差。”
“林姐,你说连湾会不会下雪?”南榆雪陡然抬头看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和闲暇时堆的雪人说来年再见,或是因为骄阳太旺。
“啊?”后者突然懵逼,眨巴两下眼睛才平静地哦了一声:“连湾不会下雪,但我们可以去会下雪的地方。”
“要去玩吗?去哈尔滨吧,趁现在还是雪季。”林暮寒问。
“算了,”南榆雪站起身,“回家吧,我困。”
林暮寒打算偷偷订票的手顿住,滑动手机屏幕删了界面:“好。”
走出机场,两人撑着同一把黑伞,黑伞外表是黑内表是红,一月份那会儿南榆雪生日叶倾送的,说时尚,说够她们两个人撑。林暮寒拿着车钥匙坐进驾驶位,南榆雪坐在副驾驶,后备箱放着一个行李箱是她几件衣物。窗外全是雨,是一个世纪没来过的暴雨季。
然后她们两个站在家门,像游戏好不容易进了终局但敌人吃了保命丸。
“别犟了,我们真的回不去。”南榆雪语气平淡。
林暮寒压根儿不信邪:“再试试呢,咱可以再试试……”
大约两分钟过去,钥匙断在锁里面了林暮寒才掏手机打电话找开锁师傅。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呢,总不能是她用力过猛把钥匙掰断了吧,是铁钥匙唉。
“时间长了锁头钥匙都有点毛病,稍微一用力就会断里面。”开锁师傅是个年轻点的小伙,可能一会儿有相亲吧,穿着黑长裤和黑色短袖,一副不怕三十六度的天晒死他的模样,“锁头换好了,前几天刚请回来的新东西,搭上你们这门也不违和,就算你们五百。”
二零四六年,国内经济体不断发展,人民币价值也不断飙升,五百其实说不上便宜。
“哎哟宝儿想姐没?”林暮寒东西放边儿上后就蹲下身抱起几只猫,几声喵叫回应她,她又说:“你把冰箱里的三文鱼拿出来解冻下,我分装好了也有标日期。”
上学那会儿捡的两只猫没撑过二零三零,她们生的猫也没撑过二零四零,这会家里养的几只都是在天南海北捡来的,有国外也有国内。
“哦,我倒下时差。”南榆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把前些日子从新疆代购的三文鱼肉拿出来解冻。林暮寒嗯了一声,放下猫扭头给她俩开了罐头:“咱今天吃鱼肉,先吃点兔肉垫肚子,一会儿带你们出去遛弯。”
累了好几天,南榆雪关上房门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倒到床上昏昏欲睡,也好在她除了必要场合通常穿睡衣出门。
应该是梦境罢,她抬眸看见南厘路尽头那棵老树,与常人不同色彩的瞳孔望见世间总总与常人不同。
“林老师南老师,该你们上台了。”助理在一旁小声催促。
南榆雪扫视一圈。是在一档颁奖典礼,国际的,好像叫什么诺贝尔。
十几年前,她们稳定了林珮留下的烂系统,一步步实验才到现在广泛应用。在殡葬行业让死去的人在死前做一场美梦,让横死的人压缩执念等等一切都只作用于人的精神方面,也是因为方面小所以反响不错。
她俩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叫暮榆,本是用她俩名字随便拼的,谁知道注册版权还要这玩意。
颁奖台上,两人规整地鞠躬道谢接过奖杯,英文念着感谢词。再回到大学,林暮寒被风吹得浑身一抖,抬头不知往哪个方向睁眼,又闭眼,然后低头揉眼;玻璃窗外太阳光太刺眼。
南榆雪和她坐在食堂,周围来往的有学生与其他年级的教授老师,南榆雪夹了几只没剥的虾到她碗里。林暮寒刚整理完视线,将一碗鱼肉推到她碗边,纸巾擦干手再戴上一次性手套,一边剥虾一边同对面几个学生讲:“要请假行啊,明后两天把接下来半个月的实验记录报表弄了,我和南老师带你们去旅行。”
任职第一年,她们手底下的学生好歹还有半百号人,到现在也就八九个尖子生还在这,都能齐声应好,算算也就过了五六年。
“下午第一节课后考试,考物理。”南榆雪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冷不丁地:“整个电磁方面,包括实验。”
“那么多实验都要做吗师尊?”
一个女生手里抱着白毛红眼兔子,前几天不知道从哪个生物实验室里摸来人家还没用上的,说心疼,然后买了养了。有俩月时间她几乎不怎么吃,自己打工赚的那点钱除了买教材就是给兔子添东西;最近几个月是闲了又开始看师徒小说。
林暮寒把剥好的虾一个个往南榆雪碗里塞,抽空拿一条塞自己嘴里,道:“研究电磁感应定律、分析电磁场,要计算的哦。”其实是她随口编的,她本来也不知道下午要考试。
“耶!”一个寸头男生成绩在这几人里面算后排,在整个系是前十;他在有人处喜笑颜开,小声庆祝:“我重点都背完了!耶!”
秦帆:“兄弟,让一下。”
他本来还在庆幸,突然一只手掌拍了拍他的左肩,那人还在身后笑道:“我找你们教授有点事儿。”这家伙他们都见过,见着了就很开心。
但为什么他们本以为不复存在的考试还在啊喂!
下午,所有人上了新课,收拾完东西背上包打算美美回宿舍躺着时南榆雪抱着一沓卷子走进实验室,林暮寒也不知从哪个桌底下掏出一大套A3草稿纸。
几人愣在原地,铅笔掉到地上,刚削尖的笔芯断裂。就挺雷霆,都挺雷霆。倒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这卷子极大可能是他们两位教授和那位秦哥一块整的卷子。
这种考试占用了上课时间算是随堂小测,动作倒回十分钟他们也不会想到二十分钟后的未来自己哭笑不得只恨自己没有跪拜当年那个因竞赛而保送到连大的自己。
人生没有几个如此状态的二十分钟,林暮寒和南榆雪那晚批卷就用了两个小时。
终于熬到最后算成绩,林暮寒还在看着那些答案皱眉,南榆雪看着那道跨学科填空题眉头更加紧锁;题干是讲人文地理问了化学物理还掺杂一两条文言文,八九个人里只有两三个人全对。这题型是画过重点的。
我怎么教出来这么些蠢货?她在想。
人的记忆像背大纲一样只会记得重点。在现在,天哪有一丝亮的痕迹——
“喂?打电话干啥?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啊。”
林暮寒不耐烦地接下秦帆打来的第四十九通电话,后者着急忙慌,听背景音像在救护车上:“林姐你和榆雪收拾下去向江折办公室拿上合同帮我们谈个项目,地址发你微信了,这单对方是伦敦人,会讲中文。”
“行。”林暮寒听到一半已经起身换衣服了,说来这倒是十几年没有这么慌乱,毫不犹豫应下,挂断电话。推开门时南榆雪在鞋柜旁穿鞋,又拿了三串钥匙,扭头把家门钥匙和他们的办公室钥匙抛给林暮寒,“我开车,你带两个包子吃。”
“不用,他们办公室肯定有泡面。”后者接住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坐上车。连湾市发展不快,目前也只能算小二线,凌晨车不多,每条街都寂静,一路上也有见几辆救护车。
那份合同在秦帆办公桌上薄得显眼,南榆雪拿合同又拿笔,林暮寒则走进向江折的办公室,办公桌有些杂乱,整个室内最干净的地方是一个高柜子上一张泛黄照片和前面的香炉供品。
向江远。
果然人死亡的唯一方式只有被遗忘。
“您好。”签合同订的地方是个清吧,南榆雪和林暮寒。对面坐着一个伦敦女人,她的助理坐在她左侧,她精神看着很好。“与您交接的两位……”解释的话到嘴边先被打断,女人抬眼,眸光有一瞬诧异:“林女士和南女士?我见过你们,不过是在新闻上。我姓安,您们好。”
“是吗?那挺巧的。我们先看合同吧。”来的路上换林暮寒开车,南榆雪已经把合同看了个大概,就算没有秦帆在手术室门口拿着电话解释也清楚。
安小姐:“不用看了,我相信你们也相信向总和秦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