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场上别说这么霸道的话,安老板,合作还得保证双方都看过合同才行。”林暮寒笑了笑,“毕竟人得负责。”
“也是。”后者手里签名的动作一顿,钢笔墨汁一滴溅到合同的空白上。
再交谈也没花多长时间,最后签了合同安女士找她们加了联系方式;回公司时是凌晨六点,落地窗外曙光增长。
四十几岁到底不如二十几岁,两人险些熬不住,又点了杯咖啡做提神。
站在向总的办公室里,林暮寒和南榆雪鬼使神差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了打火机和六炷香,一人三炷,拜了拜向江远。
远哥,好久不见。
踏步到手术室门口,向江折这场手术做了快一小时多。
林暮寒抬手按了按眉心:“到底咋了啊。”
秦帆抬眸看她,右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左肩;对于这么多年的好友说句谢谢好像太生疏太挑衅,他也就没说。向江折签完合同习惯拜一下他哥向江远也不知道林姐她们有没有,没有他一会回去补就是了。
“向江折被酒驾的空大运撞了,今天都不巧是他一人出门,整辆车都坏了。”
他在一个月后便出院,挂念了三十一天的合同甲乙方都签了字,他表情一动不动。
四月末,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南榆雪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有林暮寒留的便利贴:说她请了假,让自己好好休息,中午回来给她做饭吃。她又望着窗帘缝隙透出的那些月光。
最近忙,总要加班。
南榆雪听不清林暮寒有没有在实验室里或者在什么地方,她强撑着爬到床头柜拿起笔,在只有一句话的便利贴上一行空白处写字。字体不像读书上学那会工整明亮,多的些潦草抖动都在形容她迷离的眼神。
这几年全国各地旅游业都在发展,尤其是连湾这座有千年古桥的小城市,市区灯火阑珊人似潮水。
【林姐,我看不清我的论文和诗了。】
句号只写了一半,手缓缓捶下,钢笔尖渗出的墨洒得到处是。周围空气数十年如一日的清新。
原来真的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静静跟着,静静离去。在所有人都没准备好接受她离去时,只有她接受,自愿。
她本想等到满嘴没牙,说不清楚话时再比划当时的诗逗林暮寒笑。
耳边熙熙攘攘的声音如风。
林暮寒手机屏幕里在和夏旻打跨国视频,她面色疲惫但还笑着:“最近九个人就剩俩人没满分,还是得抓。” 一早一晚两个人许久没见,她谈天论地也不忘推开南榆雪的房门。
起初还在嗔怪这姐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走到床头柜打开台灯时,她愣了愣。
“我要睡了,晚安啊旻,回国见。”
“嗯,拜。”
夏旻最近工作量很大,平均一小时要精修十五张照片更别说这个品牌方请她拍了几十个模特。好不容易休息是深夜之后的清晨,她和叶倾走进洛杉矶街头的一家酒馆,酒馆旁有家破败不堪的小店,名字叫什么什么庄园。
酒馆老板是个中国女人,一头深色细卷长发和斯文气质引人注目,叶倾实在想招去做同事,奈何人家家大业大把店从中国开到美国。
两人都简单点了杯鸡尾酒,打算喝完回去补个觉再到晚上坐飞机回国,洛杉矶白天还开着的酒馆不少见。
“老板,隔壁那店咋那么破?卖什么的?”夏旻喝了一口酒,味道和国内差不多。
店里除了他俩没别的客人老板也清闲,女人笑笑回道:“假贝壳彩石头,十九世纪的店在那荒了几百年,一战二战也炸不死。”
叶倾嗤笑一声:“做过法吧八字那么硬。”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人推开,上方挂着的铃铛发出清凉响声:“老板,老规矩。”翟清抬眸,嗓音比从前更成熟,长发剪成一字切,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姐们你可算醒了。”老板扭头拿了瓶白葡萄酒,是她上回喝剩的,老板说月经期就别加冰,这么喝吧。翟清点头嗯了一声。
顾捷抬手转了张椅子坐下,看着叶倾素颜的脸,笑盈盈地:“挺久没见了大模特,我记忆力还行吧?”
“你现在在洛杉矶干嘛呢?”叶倾语气平静,眼前人有二十几年没见,早算陌生;十几年,如果不去刻意他们也不会再见。
后者闻言回道:“和我姐一块搞芯片咯,书总不能白读,顺便陪我妹。”
那些事他和林暮寒她们是十几年前蓝姨和冯伟涛结婚才知道:翟清,冯伟涛和前妻的孩子,顾捷、顾憬夷俩人都是蓝姨和前夫的孩,就结婚现场看,冯伟涛和蓝姨是二婚土爱情。
故人重见话绝对会多,但奈何太久无联,“嗯,拜拜。”夏旻笑着朝身后挥了挥手,和叶倾走在同一条斑马路上回酒店。发型留成曾经高二的模样,中长发剪齐,左边用条麻花辫作刘海。
斑马线一样等红绿灯的女人级像柳苘婪,虽然夏旻只淡淡瞥了一眼,瞥到她有一道划痕的右手背。
于是流星划过。在高二那年的夏天,在北美一座山的山顶,在那个没有蝉鸣的夜晚;以及现在。
连一这几年学校不停翻修,但也嗅得到原来是哪个味。高三部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二杠值日生:“老师们,徐副校说共产党员到行政楼会议室开会。”
赵薇批改卷子的动作停住,抬眸:“现在吗?”
“不,待会十点。”他话音刚落时墙上的钟表刚好转到九点五十五分零一秒。这个老东西。
倪枝手边的豆浆喝到一半,她边回着手机信息边应:“行,你先去忙吧。”后者功成身退:“好的老师,倪老师再见。”
“呃,这次喊你们来开会主要是说一下退休这事儿和过些天的七校联考。”约莫十几分钟后,徐副校咳嗽两声,“首先是路老师,Anriel和Leirna两位老师下周一开始就固定作监考官了。”
“动我的人不把我当回事儿啊?”路籽冷笑一声。
徐副校:“这是领导的意思。”
路籽抱着平板看指标,闻言又笑了一声:“我不同意。”
最后不欢而散,路籽先掀桌,然后泰然自若地坐着听完了全程。下周一,Anriel和Leirna都被她强调关机丢在家里躺着。起初她觉得估计是有人见她一个人拿三份半工资而忮忌。
二模英语在考试第二天的上午第一场,她作为主监考官站在讲台后。副监考官有两位,十几年前从初中转到高中教书的方言和周娴炽。
科技高速发展,整个考场采用上世纪末全封闭形式,开考铃是监考官亲自用鼓槌敲。六十几的人了还会因这小锤子想起自己刚教书那几年的事,真当是人老了多感性。路籽看着窗外,低头笑了笑。
方厌坐在医务室里整理校史,手机闹铃响的那刻破旧泛黄的纸张上最大的字是人名。林珮。照片上另一人的姓名被人撒上墨,她认识,记得比除了林珮的谁都清楚。
这个栏目的最后一页,印着六张人像和六个名字和六句话,都面色严肃,身后是砖块墙。
另一本的纸质质量相对更好,印着六张人像和六个名字和六句话,都笑着,身后绿树成荫。往后翻一页,六人的合影;在二零一九年的成人礼上,是倪枝用黎淞的相机照的。
半月后,连一艺体节,林珮端庄地坐在林暮寒的位置上,不久便意料之中地被赵薇喊到后台:“你来做什么?暮寒呢?”
“她和0106同一天走了。”林珮语气轻慢地讲,“埋在南里路尽头那块墓地,你要去看吗?”
赵薇脸上的表情僵在原地。上一回有这种感觉估计是某年她被调到高一教新生,回校前被方厌扯到拐角说林暮寒她们的某事罢。二十几年前了。
林珮谁也没说,某个凌晨,她在北京,林暮寒突然发短信给她,她们的第一次通讯是死讯:
“榆雪走了,我也跟着走。钥匙在春联后面,遗书在茶几上。谢谢,母亲。”
人总会失去一点,得到一点,再失去一点。
判断题从来不只有ab两个选项,字母有二十六个,人生有无数个二十六年。
林珮总会有恨,她打二十岁起就没有好好跟她闺女聊过天,也有二十年没再回到这块土地。来是为了爱人,走是为了亲人。来迟去迟,现如今早过花甲年。
死后的遗产倒反天罡由母亲继承,林暮寒亲自拟了,盖上的红指纹不知是用墨还是用血,字难得那么工整。
林珮仰头看天,知道自己不配也仍然要看,看为什么和平年代与不和平年代一样死亡都是突然的。
连天气预报都不知道今天的天会突然这么蓝,连下了一年雨的连湾市怎么会突然万里无云。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蓝姨穿了身西装,撑着一把外黑里黑的伞:“木玉,小心中暑。”
她没扭头,平静地嗯了一声应下这个四十几年前时愿起的花名。
后者同她一般垂眸看着那排墓碑,那两个空着的位置是她们的,她们早该住进去。现在又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怨恨。
记忆的用处就是在你波澜不惊时一击天雷诈得你刻骨,炸得肝肠寸断。
林珮庆幸,如果全天下只剩一人能活,她必定献祭所有人让自己存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这些,她在她俩墓前各种下一朵异花,她们边上几个墓埋着猫和鸟和被烧成灰烬的书信,她没心思去看。
回北京的航班她订了很早,午夜十一点,她摸着玻璃,看着玻璃罩里女人自始至终二十一岁、面色平静、穿着朴素的模样。
“我思,故我在。”林珮喃喃着。
冰岛是个四季皆寒的地带,夏旻接过合作商递来的合同干脆地签下名,然后把笔递给叶倾。他们是搭档这事整个摄影界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
对方给他们安排了间小木屋做公寓和临时取景地,叶倾拍了一天也冻了一天,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接通秦帆的视频通话:“哥们儿干啥呢?钱赚的得劲儿不。”
“不得劲,我要冻死了。”叶倾做了个假哭表情,夏旻刚洗了热水澡,走过来接过手机:“水放好了,你去洗。”
“OK谢谢旻姐。”后者嬉皮笑脸地穿上拖鞋带上睡衣进了浴室,夏旻朝手机屏幕里两个大忙人笑了笑:“怎么突然打视频?”
“我和折想你们了,”连湾那边是上午九点几,秦帆把镜头扭向在办公的向江折,“看镜头。”
夏旻还想应什么,突然有光闪进她的眼,本就明显的暗黄色瞳孔更鲜艳。天南海北这么些年,好像被锁在连湾市的他们的前半生只是昨天有人说了句早上好。
她抬眸看向窗外,气象局说今年会很晚到来的极昼五光十色。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通话记不清从哪一秒开始挂断,夏旻看着窗外,拿起自己的手机,主屏上壁纸繁星璀璨,有条信息是杨瞬臻喊她出去吃饭。
已经不想起她很久,一想起,柳苘婪就在她的十九岁睁着眼凝视她。是地理太难学。
手机屏幕上实时弹出的天气预报,地点是连湾市市区,那片土地被遗落在上个季节,连续放晴两个多月了。她随意扫一眼便划掉,继续看着手机屏幕,不了又拿起相机。
凌晨三点,午夜日光。
拍完,她好久没翻那部旧相机的相册,到底,一张工整洁净的白纸上写:
生日快乐。^ ^:)
——柳苘婪/2019,06.09。
四十五年前,好久远。
“没必要吧,”三个人坐在牛排馆二楼一个靠窗位置,时论说,“快半个世纪,她估计都忘了。”杨瞬臻在一旁吃意面,等人回消息。
:“那就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
雨后,墓地忽然闯进两只纯种狸花猫,在两个墓碑前徘徊,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吹着风睡在那,安静地响着呼噜声。仿佛她们在日落前向魂魄招手,说没有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