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把人气死。
良久。
裴舒望终于转过头,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看到楚酒的神情,话锋一转:“怎么这样看我?”
“羡慕你而已。”楚酒转回脸,凝视着远方的夕阳,“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有什么。不像我,贫穷、狭隘、目光短浅。空有闯荡的心,却没有那个资质,因为我不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这是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了。”
风吹拂面,扬起楚酒散乱的发丝。
不知是不是进了沙子,少女一贯坚毅澄澈的眸子里,隐隐泛起湿意。
裴舒望微微一怔。
印象里,楚酒行事乖张、肆意,极少流露出这种脆弱、认命的姿态。
“为什么?”两颗泪珠涌出,滑过楚酒瓷白无瑕的脸,“我也想努力、想打拼,可是上世纪的辉煌历史哪是那么容易复刻的?我的命一钱不值,能换来什么?”
楚酒越说越心酸,猛地往前迈出一步,踩上围栏,放声大喊:“老天——你不公平——”
少女的嘶吼,在整座大宅回荡。
楚酒心头升起快意,蔓延到全身,不知疲倦地喊着,半个身子都探出围栏之外——
“小心!”
腕间传来一股力道。
裴舒望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由于惯性,楚酒身体后仰。
宽大的手掌拢了下她的背,熨帖的温度渡进心口,又迅速抽离。
楚酒稳住身形,凉凉的嗓音自耳畔响起:“这就是你不怕死的理由?”
裴舒望的嗓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冷意,像一把冰锥,钻进楚酒的耳朵。
楚酒愣了愣,转头看向他。
“明知危险,还要在山道上飙车。明知是死,还要把车往海里开。现在也是。”男人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一声叹息,“谁的命都不值钱,可是只有你,无所顾忌,不知‘惜命’二字怎么写。为什么?”
楚酒默了默,忽而笑了,脸上的泪痕未干,闪动着破碎的光芒:“裴舒望,我不是不惜命,我也想好好活着。我只是觉得,活着可以,死了也行。毕竟盛极时凋谢,很浪漫,不是吗?”
裴舒望呼吸一滞,心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
楚酒偏过脸去,放远视线,入眼,是壮阔的云霞,和粼粼波光。
夕阳在沉没,从容不迫地,享受着海面温柔的吞噬,因为它的宿命,便是溺毙于海底。
“我六岁时,母亲抛夫弃女、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二十二岁,父亲为了钱,把我卖给了你。”楚酒说着,搁在围栏上的拳头越收越紧,指甲嵌进肉里,“我从小就没人在乎,被人丢来丢去。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努力了。我要是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
裴舒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酒,是件神奇的东西,看似澄澈透明,入口却浓烈呛鼻,甚至能燃起大火。
楚酒,也是个神奇的姑娘,外表清冷疏淡,内心狠绝疯狂。眼里藏着的那股劲,好似不能撕碎世界,就会果断地解剖自己。
裴舒望感觉,这一刻,他才真正懂得她。
“所以,我不回避死亡,它发生在我身上,非常自然,合情合理。”她凉凉地扫他一眼,“葬身海底,可是一件很浪漫的事。不是吗,Aran?”
裴舒望不置可否,缓缓伸出双手,捉住她一双纤细的手腕。
楚酒也不挣扎,默默看他想做什么。
裴舒望一语不发,展开她紧绷的手指,温热干燥的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红痕,上面的每一丝纹路、她过往生命里的每一道痕迹,都被温柔地拂过。
酥麻的痒,沿着神经抵达大脑,楚酒心脏蓦地一颤。
而裴舒望目光专注,殊无挑逗之意,更像是悉心擦拭着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无比虔诚:“是我说错了。”
男人身形挺拔,直视楚酒时,仍是俯视姿态,而那双深邃眉眼中,毫无居高临下的藐然,而是一种珍惜,像暴雨中的独行客,瞥见脚边的一朵小白花,于是驻足,为她倾斜伞沿。
“生命并非一文不值,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宽厚的大掌,将少女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往怀里一带。
楚酒顺势走进一步,贴在他的胸前。
夕阳照彻天边,如同大幕拉开,钟楼之巅,惟有一双黑白剪影,那轮廓,看上去无比契合。
“楚酒,不管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财富、名利、权势,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立刻捧到你手里。”
“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