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送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楚酒生理性地瑟缩了下,才蓦地发觉,自己一恍神的功夫,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被渲染出一种蓝紫,宛如幻境。
而裴舒望的眼神,比这日落后的梦幻天色还要让人心醉、沉溺、迷失其中。
楚酒垂下眼眸,不与裴舒望对视:“为什么是我?”
裴舒望听到了,还没作答,楚酒便挣开了他的怀抱,转过身,抱住自己的手背:“我贫穷、狭隘、目光短浅,和你相差太远。你有更好的选择,更适合你的……伴侣,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不能安心接受。”
裴舒望深吸一口气,抖开大衣,披上她纤薄的背。
密密匝匝的暖意包裹上来,男人嗓音低柔:“因为你很特别。”
楚酒皱着眉:“这个答案,没有可信度。”
裴舒望又道:“这么多年来,你是我遇到的,唯一的同类。”
楚酒微微侧目,视线自上而下,拂过男人的轮廓:“唯一的变态吗?”
裴舒望忍不住笑了:“可以这么说吧。”
楚酒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
裴舒望又道:“这很难的。”
“我知道。”楚酒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裴舒望:“安心了吗?”
楚酒迟疑片刻,心一横,道:“我还想问一些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当我没问。”
裴舒望:“你说。”
楚酒:“你这种出身,为什么会去拍电影,从事你们眼里的‘下九流’行当?”
这个问题困扰了楚酒许久,每每想起,她都有种不真实感:总裁,拍戏,这两个词一般很难联系到一起。
裴舒望淡淡一笑。
天光转暗,将男人的侧影渲染出另外一种味道,下颌凌厉,眉目英挺,宛如一尊完美无瑕、足以举世惊艳的雕塑,被历史掩埋在深不见底的墓穴,无人知晓。
一种寂灭感。
裴舒望开口:“我从小接受严格的教育,日程安排精确到秒。”
楚酒一怔:《月溺》的上映是几年前的事了,而裴舒望竟然追溯到更加久远的时间点。
他继续道:“有一天,我忍无可忍,逃课去剧院看戏。台上演的,是赵易执导的《潮汐》。”
楚酒知道这部戏,讲的是刚毕业的两名女大学生,出身不同,性格迥异,机缘之下成为室友。面临职场、婚恋等种种困局,命运相互影响、气运此消彼长的,一出荒诞喜剧,又俗又狗血。在拍《月溺》以前,赵易一直是这个风格。
“这样一部戏,我却看得入迷,从那之后,我就是赵导最忠实的观众。”
当一个人厌倦了枯燥无味的流水日常,任何事物,都能吸引他的全部注意。彼时的裴舒望,也不能免俗。
剧院的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位年轻男子。
他的外形太像演员,甚至比电影明星还要优越,身上还有种超乎年龄的矜贵、老成,像雪山融成的清溪,冷冽不可触碰,也像高台明月,可望不可即。
或许,是他气质太出众,又或许,是他看戏的目光太专注,排练时,留意他许久的赵易,笑眯眯朝他开口:“想不想上台试试?”
裴舒望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看一出与自己的生活毫无关系的话剧,就是为了出格、为了反叛,因此,他没有犹豫地点了头。
赵易让他出演剧中在两位女主间摇摆不定的凤凰男。
裴舒望一上台,狗血的纠葛瞬间有了说服力,活脱脱的,就是个撩拨少女芳心、自己却没有心的漂亮男人,让人耿耿于怀,却始终恨不起来。
他通过表演,向刻板的、枯燥的、茧一样无法逃脱的生活宣战。
“等一下。”这个人设和裴舒望本人相差太大,楚酒一时无法想象,“你当时是怎么演的,可以复现一下吗?”
裴舒望摇了摇头:“现在演不出了。”
那种破坏自己的决心和信念感,裴舒望早就失去了。
但在当时,无所顾忌、一心叛逆的少年裴舒望身上,是有的,且很强,引得赵易透过那青涩浮夸的表演,看到他的可塑性。
裴舒望从观众,升级成了剧组的一员。
每日逃课去演戏的时刻,成为他循规蹈矩的生活中,一条不规矩的裂缝。
缝隙中的世界,狭小、庸俗,却令他热血沸腾。
“你父母没发现吗?”楚酒问,“发现你做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
“很快就发现了。”裴舒望说,“父亲勒令我停止,并加强了对我的管束,但我还是会找机会去剧院,看戏,和赵导交流,只是不再登台了。”
“这样啊。”楚酒倚靠着围栏,听得入神,“你父亲,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吧?”
裴舒望看她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他为你留有空间,追求你喜欢的事物。”楚酒说,“你们豪门的手段,我可是见过的。要是他真把事做绝,你哪有机会再去剧院,再见到赵导呢?”
“如果这样,你就认为他网开一面,那你还是太单纯。”
“嗯?”
“这只是他计策中的一环而已。”
赵易拍《潮汐》这种狗血剧,只是生活所迫。
他心底,藏着清高自矜的、不曾为外人道的艺术追求。
他觉得,裴舒望能帮他实现这个想法。
赵易想请他演《月溺》的男主。
拍电影不同于演话剧,需要连续的投入、大块的时间。
裴舒望有心无力。
然而,出乎意料,就在这个关头,裴修严给他放了个长假。
等同于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