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说的,”老板娘毫不隐瞒她当了卑鄙的长舌妇,她可真是敢做敢当啊!“他知道的内情肯定比我们外人知道得更清楚。他也认为你丈夫破坏了他和他妈妈的幸福,但是他还是原谅了他。你把这张画拿出来看,我告诉你。”她突然要求我,我莫名所以,又把画从挎包里拿出来。她指着画中人的面部,对我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张脸不是那个女娃子的脸,倒像他妈妈李香兰的脸——我刚才一眼瞧着就觉得特眼熟,现在看着就越看越像了。特别是这眼睛,特别传神,他妈妈的眼睛就是这样柔和。”同时,我留意到画中人心口上有一颗痣,这是阿红没有的。如果这幅画色彩上完了,画中人的脸肯定就跟存放在他老家屋里的一幅少妇肖像差不多了。
那幅油画,我认为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幅,也是衣着最得体最整齐的一幅。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隽秀的鼻梁,纤柔的嘴唇,蓬松的发髻画得纤毫毕现、丝丝若扣——可见他的一番匠心了!她身着对襟青花旗袍——就连旗袍缎面的光泽和锻面上的暗色花纹他都画得一丝不苟、巧夺天工,充分体现了油画真实、立体的优点,见之如触其物——眼睛看着旗袍、手中也好像摸着那光滑细腻的缎面了。她被嵌在欧式古典描金像框里,在她的青灰色的世界中,优雅地、柔柔地笑着,好似呼之欲出。
就是这幅油画,让我看到他创作的实力,让我真正的从内心深处开始仰慕他,认为他真正配得上‘画家’这个称号。虽然他没有一本证书可以显示艺术界对他的承认,但在我心目中,单单这幅油画也足以抵得上任何一本特几级功成名就的证书了。我对他说:“你这幅画只要挂出去,马上就会脱手。”他说:“除非我穷到揭不开锅,我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想到要卖它。”他这话提醒了我,所以,我不愿他再画他店中挂满了的卖不出去的那种画,我认为,它会扼杀他的艺术生涯和我们暴富的机会。
现在我认为,我知道的事情应该不比潜云子少了。我有些为他感动,同时,也为我自己难过。
老板娘在我难过的时候,也这样说,来加重我的难过:
“你丈夫对着你屋头那个女娃子画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是他心里头正想着她。云子就说,是他妈妈改变了你丈夫的艺术生涯,使他误入迷途。你丈夫从他妈妈身上看到——,云子这句话怎么说呢?等我想一想……说什么母亲的人性还是人性是母亲最伟大的性格……?”
老板娘苦苦思索,我突口道来:“母性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性。”这句哄人骗人的鬼话我丈夫说得多了,我自是耳熟能详了。被这句鬼话纠缠不清的老板娘方解了围,连道:“对对对,就是这样说的,你们知识分子的话我是说不来了。你丈夫为了画出这种母性,所以他后来就只画女人,要向西方国家的画家学习。但是,我们中国人封建,不允许画家大着胆子画女人——这都是按照我当时的自以为是的理解来说的。我没多少文化,是说不来你们这种话的。”老板娘又谦逊,我就说:“哪里,你说得够好了。”老板娘并不需要我的鼓励,继续道;“云子这样说,我倒有些理解你丈夫了。你丈夫本来是很有天分的画家,正因为遇到了李香兰,使他画画的路子误入了我们国家的画画的禁区,这相当于一个死角,所以,你丈夫就不容易成功了。”
我倒不敢枉加罪过在无辜者的头上。人都成年了,自己没把握住,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他们对我丈夫艺术精神上的认同也使我深有感触。我丈夫自幼渴爱油画,他对油画艺术是非常执着的。他爷爷原是画专的教授,他自幼就得他爷爷的熏陶点拨,但他爷爷在他身上播下了艺术的种子却无法浇灌培育他,□□一开始时就早早地郁闷含冤西去了,使他后来对油画艺术欲从不得、欲罢不能。后来,命运女神垂青于他。他被送到工农兵大学学临床医学,但他不知珍惜,仅一年,他就被医学课本憋得受不了了,毅然背起画架走天下,要画尽祖国的山山水水。
鲁迅弃医从文,是顺应时代的需要。他弃医从画,却是违背时代的需要和自身经济的需要。在当时,有几家人消费得起油画这种昂贵的却又吃不得、穿不得的东西?能有机会读大学,得到一份稳当的职业和收入,在当时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理想!有几个学医的不为书本知识头痛过?但人家都能忍受下来。如今成千上万的考生想跨进被他们高高抬起的医学院校的分数线门槛,其中,又有几个是真正热爱救死扶伤的事业?还不是被医生这个职业背后丰厚诱人的收入所吸引。
他明知他要为油画吃够苦头,并且他很快就吃到了,但他依然执迷不悟。他离开学校后,接下来过的就是流浪儿般的生活。不管艺术境界再高,他始终逃不脱经济这根套索。为了挣钱,在这里他可是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啊!帮人做苦力挑担子,帮农民插秧种田,帮年轻的妈妈抱孩子……总之,沿路能帮人的机会他从不放过,让别人对他感激不尽,但事后他依然能够、并且从不放弃向他们讨取酬劳。有一次有家农民不付他钱,他竟把人家的鸡偷了一只到集市上去换成了报酬,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除了艺术,他没有道德观念!就这样,他一边游历山水,一边穷尽一切办法挣钱,他把所挣的钱都用于购买昂贵的油画材料。餐饮住宿呢,就像他对付李香兰那样,靠自己死乞百赖、软磨硬泡的功夫求得好心人家的施舍,不到人家下逐客令他就赖着不走,形同叫花子一般。
可想而知他那时的境况多么贫困窘迫,他对自身的健康和物质享受看得多么低微,所幸他很快遇到李香兰这种面慈心软的女人。我想,李香兰当初收留他也是对一个醉心于艺术事业的后辈晚生的支持和同情吧?
“潜云子的妈妈,李香兰,在当时也算很有风情吧?”我艰难地问道,醋意浓郁——谁都没有让我像现在这样难过,包括阿红,包括那个带走了他的富婆。
“风情?!”老板娘不解,转而就坚决地否定我的猜想:“一点都不!她是很正派的人,她只是特别爱好,人又长得很漂亮,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展展的。那时她屋里没有熨斗,她就用铁饭盒盛着开水来熨衣服。我们都笑她不嫌麻烦。她的气质是跟我们不一样,她是搞艺术的,但她一点都不风骚。”
“她还穿旗袍?”
“旗袍?”老板娘又是一个迷惑不解:“这你也知道?很少有人见过她穿旗袍。她只在屋里穿,从没穿到街上去过。那时穿旗袍要被人笑话。那几件旗袍是费思敏的母亲留下来的,费思敏定要她穿她才穿。她每次带来的衣服很少,她儿子泡澡的草药倒有很大一包。她刚穿上时还很难为情呢。”
我冒着大不讳的心情忐忑不安地问她;“他们是不是情人?”
“不是不是不是!你完全误会了!”老板娘又一迭声地否定:“他们更像两父女。她的技艺都是费思敏传给她的。她每次来看费思敏都是来敬孝。特别是费思敏后期,没有一个自家亲人在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弱女子像亲生女儿一样侍候他。费思敏临死的时候她改口叫他爸爸。他们两人的感情比好多亲生父女还要好。费思敏在发现他患了肺癌时,就把别墅过户给李香兰,还给李香兰在文化宫联系了工作。他把这些事情办完后,才放放心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