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和谢云笺几乎同时勒马回头。
檐角的兽首之上,端端正正蹲坐着的,不是研磨是谁?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两人两马。见他们终于停下、看过来,它优雅地站起身,弓起背脊,后腿在兽首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它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谢云笺马背上那个半敞着的、用来装杂物的厚实褡裢里。它似乎也被自己这“惊天一跃”震了一下,在褡裢里懵懂地晃了晃脑袋,随即才想起什么,伸出一只爪子,煞有介事地把松开的袋口边缘往里按了按,把自己藏得更严实了些,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和那双警惕的眼睛。
梅雨撩开帷帽看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你真的很奇怪啊小笨猫!叫你的时候死活不肯跟我走。结果我们刚走你又眼巴巴地追上来。”
谢云笺低头看着自己马背上那个鼓起一团的褡裢,感受着里面轻微的蠕动,忍不住朗声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哈哈哈!它倒是会挑座驾!这小东西精着呢,知道红孩儿跑起来稳当,颠不着它!”
梅雨立刻甩了个锋利的眼刀过去:“我们利维也很优秀的!技术差的是我。”
褡裢口里,研磨那粉嫩的小鼻子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迎着风好奇地嗅了嗅。
恰在此时,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碧绿蜻蜓,擦着马鞍轻盈地飞过。研磨小脑袋“嗖”地一下缩回了安全的褡裢深处,只剩一截不安分的尾巴在外头晃悠。
穿过坊门,喧闹的声浪瞬间将他们包围——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牲口的嘶鸣以及各种香料、熟食、牲畜、皮革混合在一起的浓烈气息。
“到了。”谢云笺率先勒住缰绳,红孩儿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前蹄略显兴奋地刨着被无数车马行人踩踏得坚硬光滑的石板地面。
梅雨紧随其后,勉强控住利维停下。这一路穿街过巷的颠簸,远比马场里绕圈激烈百倍。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特别是腰臀,仿佛被放在石臼里捣过一遍,两条腿更像是灌满了铅,僵硬地跨在马鞍两侧。
“你……等我缓缓……”她咬着牙,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被西市喧嚣的热气一蒸,更显狼狈,“腿……腿痛得厉害,动不了……”
谢云笺已经将红孩儿的缰绳在拴马石上系好,又快步走到利维身边,一把稳稳拽住缰绳,安抚地拍了拍黑马的脖颈。
“怎么样?领教了吧?”他仰头望着马背上眉头紧锁、脸色发白的梅雨,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这路上骑马,可比马场里溜达折腾人多了!脚沾地活动开就好了,我已经牵稳利维了。”
梅雨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灼热空气,试图压下那股从大腿根蔓延到脚趾尖的酸麻胀痛。她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指节都泛白了,尝试着将右腿从马鞍上抬起来、跨过去。可刚一用力,大腿内侧的肌肉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脱手。
“不行不行……”她喘着气,果断放弃了这个“标准”姿势。她费力地在马鞍上挪动身体,将重心侧移,最终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侧坐在了马鞍上,两条腿并拢悬垂在利维身体的左侧。她闭上眼,心一横,牙关紧咬,猛地将全身重量往下一沉。
她几乎是“砸”向地面。双脚触地的瞬间,那麻木僵硬的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向前栽倒。
“当心!”谢云笺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胳膊和半边身子,才没让她直接跪倒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
红孩儿背上的褡裢里,研磨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主人狼狈的样子,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表达关切。
谢云笺见她站稳,才松开手,顺手将利维也拴好,又拍了拍躁动的红孩儿安抚它。研磨见马停稳了,胆子也大了起来,索性整个身子都钻出了褡裢,蹲踞在马背上。
红孩儿却突然向后瞥,惊得它炸了毛,立刻钻进帷帽,蹿上梅雨的肩头,不敢回头。
“走吧,第一家弓肆不远了。”谢云笺示意梅雨跟上。她轻拂了几下利维,重新整理了一下有些松散的帷帽,跟在谢云笺身后,步履还有些微滞涩。
穿过两条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的主巷,周遭的店铺渐渐从售卖布匹、吃食的摊子,变成了悬挂着兽皮、箭囊、刀鞘的铺面,空气中也弥漫起木材、胶漆和硝制皮革的特殊气味。谢云笺在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下脚步。门面不大,门前悬挂着一面斑驳的青铜牌匾,上面刻着五个大字:“神臂侯后裔”。
谢云笺撩开门帘,一股更浓郁的松木、生漆和某种动物筋腱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梅雨紧随其后步入店内。迎面墙上挂着十数张形制各异的弓,从修长的战弓到精巧的骑射弓一应俱全。墙角几案上,还摆放着一些雕龙镂凤、工艺繁复的华贵弓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