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左肩还是绷得太紧,像块石头。”谢云笺站在梅雨身后,声音里带着无奈。
他俯身过去,手掌稳稳托住梅雨持弓的左前臂,另一只手则轻按在她紧握弓弝的右手腕外侧,微微施力向内带。
“别拗着劲儿,手肘自然下沉,指尖别抠死,虎口要抵住弓腹——你看,这样手肘就不会别扭地拧过去了。”
梅雨抿着唇,舌尖下意识抵着上颚,努力按他说的调整。她深吸一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些,但举着弓的双臂和绷紧的肩胛骨依旧透出生硬。
谢云笺绕着她缓缓踱步,目光如尺,丈量着她的站姿、肩线、乃至足尖的朝向。最终,他停在两步开外,双臂环抱,眉头深锁,视线紧紧胶着在梅雨手中那张弓上,仿佛要穿透木纹,看出个所以然来。
最初,谢云笺真不觉得这张他少年时用惯的弓有什么问题。
“你个子高,”三日前初练时他还信心满满,“臂展也够,练骑术都快能单手勒马转身了,拉个弓算什么?”
现实却远比他想的棘手。梅雨在马背上控缰如臂使指,矫健灵活,可一旦拉开架势引弓搭箭,那份流畅便荡然无存。谢云笺看着她一次次沉肩、抬臂、三指勾弦、吃力地拉开、屏息、瞄准、然后……箭矢或软绵无力,或偏离靶心。
起初他还不断出声指点:“重心再沉一点!”“呼吸!别憋着!”“撒放要干脆!”可随着失败次数累积,连他自己的声音也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
他盯着梅雨又一次在弓弦拉满前,因力竭而微微颤抖的手腕和小臂肌肉,忍不住低声自语:“这点拉力……以她的臂力,不该如此吃力……”
他眼神陡然一凝,像是捕捉到了关键线索,一步上前,直接从梅雨手中接过了那张弓。
他反复掂量、翻转,手指仔细抚过弓弝的弧度,又反复模拟开弓的动作,感受着力道传导的路径。半晌,他抬起头,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懊恼:“……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梅雨微微喘息着问,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鬓边几缕碎发被濡湿,打着小卷儿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她说话间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近午的阳光已颇具热力,越过草场边的柳树梢,明晃晃地倾泻下来,在沙地上拉出两道利落的斜影。
脚下铺平的沙地上清晰地印着她反复进退调整的脚印。约二十步开外,那张属于她的草靶静静伫立在一排相似的靶位中间。
靶面上稀稀拉拉钉着几支箭矢,大多歪斜地扎在边缘的草捆里,更有两三支深深楔入了靶后的沙地中。一支甚至飞越了近十步的距离,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隔壁空靶的红心外缘;更有数支只飞了半程,箭尾的翎毛在干燥微热的夏风中轻轻抖动。
“是我看走了眼。”谢云笺重重叹了口气,将弓横在两人之间比划着,“我以为你和我当年身高相仿,这弓就能合用。”
“可这几天仔细看来,你的身形比例与我不同——尤其是肩胛骨这一块,没有我当年那么宽厚结实。骑马靠的是腰马合一、核心发力,可这开弓放箭,”他用手指点了点弓臂和弓弦,“吃的却是肩背和手臂的瞬间爆发力。”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梅雨再次做出持弓开弓的预备姿势。
他凑近细看梅雨扣弦的右手三指与弓弦接触的位置,又低头审视弓弝被她握住的形状,眉头锁得更紧,补充道:“……这弓是我少时练手用的,弓弝的厚度、弧度,全是按我自己手掌的尺寸和习惯削磨出来的,连箭台的高度也是依我那时的臂长和开弓习惯设定的。你拿着,根本用不上腰背的力量,全凭手臂死撑,十分别扭,虎口和腕子都吃不住劲,长久下去,非但射不准,反而容易伤了肩肘筋骨。”
“所以?”梅雨的目光依旧沉静。她说到做到,自决定要学弓马,每日天蒙蒙亮,第一声街鼓穿透薄雾,她便已利落地翻身下榻,精神奕奕地奔向这东圃,连早膳都是在休息的碎片时刻用的。此刻日头高悬,汗水浸透内衫,也不见半分懈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谢云笺眼中骤然亮起光彩,方才的懊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找到症结的兴奋,“刻不容缓,现在就去西市!先挑一张真正合你手、称你身的弓!有了趁手的家伙事儿,兴许一日之内就能让你箭中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