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深处，一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掌柜，正用一把细毛刷子一根一根地梳理着手中一张弓的鹿筋弓弦。连谢云笺出声招呼“董老”时，他都未立刻抬头，只是口中含糊地“唔”了一声，手上的活计丝毫未停。

谢云笺显然习以为常，也不催促，直接道明来意：“这位娘子想订一张弓，要完全合她用的。她身量虽高，但比例与我等男子不同，尤其肩背发力有异。”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梅雨上前。

老掌柜眼皮微掀，目光扫过梅雨，落在谢云笺身上：“女子弓，贴手合心是根本，强求不得。需细量五指、三围、臂展、脚力，造册存底。再依序制胎、调木、养弓……无旧例可循，非朝夕之功。”

谢云笺眉心轻皱：“那得几日？”

“今月排满，下月近重阳，”掌柜垂眼，指尖依旧摩挲着弓弦，“最快，也得排到腊月。”

“腊月？”谢云笺声调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锐气，“再算上制作和调整岂不是要等足一年？”

“那便恕难从命。”老掌柜又低头去理他那弓弦。

“我……”谢云笺急欲再争。

“恕难从命。”四字如铁，再次截断。

谢云笺再不多言，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店外走去，快得梅雨愣在原地。

第二家铺子缩在巷口，招牌气势汹汹写着“百石劲弓，名动关陇”。掌柜是个中年汉子，膀阔腰圆，筋肉虬结得像块铁砧，那手臂比谢云笺的大腿还结实一圈。

谢云笺说明来意，那掌柜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目光在梅雨身上一瞟，瓮声瓮气道：“我们铺子不接女弓的活儿。肩不宽、臂不长，天生就不是拉硬弓的料。练死也拉不满，还糟践我的好弓！”

“你都没看过她张弓搭箭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说她不行？”

掌柜把脖子一梗，手“砰”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硬木柜台上，震得上面几支羽箭嗡嗡作响：“哼！我见得多了！她一个姑娘家，练起来怕吃苦、怕手疼，拉不动又嫌弓重，到时候反过来说我的弓不好！我这儿是杀人射虎的硬家伙，不是哄人玩乐的‘雅趣弓’！不做！”

谢云笺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对方那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和拍桌子留下的浅浅掌印，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跟这种不开化的榆木疙瘩掰扯不清！”话音未落，他便拽着梅雨往外冲。

“哎！小兔崽子骂谁呢？站住！”身后传来掌柜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想追出来理论。但谢云笺拉着梅雨，发挥出堪比冲锋的速度，灵活地左拐右绕，瞬间就钻进了巷口最拥挤的人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家伙，那胳膊……挨上一拳怕是要在榻上躺半年……”谢云笺松开梅雨的手腕，猛地一拍自己脑门，脸上那股后怕还没完全褪去，又被新的气恼覆盖，“气死我了……长安这么大，能工巧匠多了去了，谁稀罕他那破铺子！小爷我还瞧不上他呢！”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声音拔高了些。

“噗嗤——”梅雨回想刚才“亡命之徒”的经历，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不住地抖动。“你……你刚才应该多骂几句再跑的。那老板脸都气紫了……”她笑得太过投入，吓得原本趴在她肩头假寐的研磨差点被甩下去。

谢云笺那股冲脑的火气被这笑声浇灭了大半。

“对了！”他眼睛一亮，窘迫瞬间被略带神秘的得意取代，“一会儿就带你去见真正的大唐第一能匠。我平素最常用的那把‘追风’，就是出自她手，那才叫真正的神兵利器！”

“他？”梅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那怎么不一开始就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