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厚重的帘子垂落,密不透光。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仿佛空无一人。
良久,帘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一声低笑。
“罚?” 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舒缓,和平常气定神闲的模样并无二致。但跪着的两人知道,主人此时的怒意已经到了顶峰。
男侍卫哆嗦着开口:“属下只是想逼出那些小和尚背后之人,才没紧跟。未曾想她……”
“未曾想什么?”里面的人接过他的话,“未曾想你能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跟丢了?”
帘子被一只手从内撩开,没有光透出,只有一道平静得让人不寒而栗的视线,缓缓落在男侍卫身上。
“是你的主意对吧?”
“不是的,师姐!”男侍卫猛地抬头,死死攥住女侍的衣袖,“师姐你替我求情!你知道的,我只是——”
“废了他的武功,扔出邺京,你还是明心斋的人,乔雨。”
男侍卫的哭求噎在喉间,他看向乔雨,眼中尽是乞怜。
他们都知道,这已是开恩。
“属下领命。”
马车内再无动静。
翌日清晨,沈宅大门早早开了。安月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候在正堂。这一次吕延不复先前的恭敬,只差了个小厮过来传话:“安老板,老爷在演武场等您。”
“好。”
沈渊一身劲装,正在场中舞一杆长枪。枪影如龙,破风之声飒飒不绝,挑、刺、扫、扎之间沉稳雄浑,似有千钧之力,远非如今朝堂年轻武将可比。
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来人,兀自沉浸在一招一式里。
安月对今日遭受的冷遇毫不在意,从容地走到演武场边缘一株老槐树下,静静驻足。
直到一趟枪法使尽,沈渊方才收势,枪尾轻点地面。他气息未见紊乱,缓缓转身,额间薄汗在晨光中微闪,眼神锐利如刀。
“安老板,”他开口,“昨夜四明山可真是好大的动静。”
安月这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他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歉然与稳重:“昨夜确是在下考虑不周,还请元帅放心,这样的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沈渊叹了口气,周身威压稍稍收敛,“小序的伤势如何了?”
“多处棍伤。动手之人确实是下了死手,好在天色暗看不清,加上他们力气有限,这才没有伤到要害。”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默,深渊眼神冷了下去。半晌,他转身,不再看安月,径直朝着书房走去。安月自然跟上,只留半步之遥。
沈倾锦囊中的秘笺沈渊手里也有一份。准确来说,是沈倾从明心斋买到的所有消息沈渊这里都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抄本。
“前些年,宋禧得了爵位后,每逢大事或年节,必上镜台寺还愿,香火供奉,甚是虔诚。”他继续道:“二郎被杀那日,宋禧正在四明山上。当时与他在镜台寺禅房内密谈近一个时辰的,正是明觉法师。”
“二人会见之时,门外有宋府心腹把守,具体所谈何事,不得而知。” 安月看着那张秘笺,补充道。
彼时他尚是明心斋一名暗卫,所了解的消息有限。但他知道,沈倾的死与宋禧和明觉定然脱不了干系。
沈渊垂眸不语,无意识地将那张秘笺捏作一团。
“当初陛下要铲除四明山上所有的庙宇,是太后拦了下来。如今太后深居寿康宫,四明山仅剩的镜台寺也遭了变故。”
沈渊将两件事陈述出来,如同将两块无关的残片放在一处,余光瞥向安月,等待对方的反应。
当年夺嫡之争,腥风血雨,沈家本是站错队的。若非太后一力坚持,执意将沈家嫡女沈岚指给当今圣上,以此作为纽带,沈家恐怕早已湮灭在新朝建立后的清算里。
这也是为何,沈渊身为国丈,手握天下兵马大权,却多年来行事低调,甚至刻意与清流、言官保持距离,尽量避免卷入朝堂明面的党争之中。
然而新帝登基后推翻了许多先帝旧制,此举自然违背了太后意愿,母子失和虽未摆上台面,却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实。
如此,以沈渊为首的一批老臣地位显得更加尴尬。
“沈元帅所虑,安某心中有数。” 他将这些思绪压了下去,淡淡道:“镜台寺的案子,明心斋既已涉足,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也请元帅放心,日后序小姐的安危安某会亲自盯着,绝不会让她再入险境。 ”
沈渊原不想让李璟序与明心斋牵扯过深,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沈渊缓缓颔首,沉声道:“有安老板这句话,老夫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