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序昏睡了两天两夜,她做了这辈子最漫长的梦。
梦里,外祖父把她从最明媚的月色下抱回来,一声声在她头顶呢喃,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不要了呢……
她不愿意跟外祖父学功夫,也不愿跟着外祖母上山修行,便一个人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活着。
偌大的沈宅,人人姓沈,唯有她姓李。
外人猜测她的来历,沈家人闭口不提。他们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既保护了她,也将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沈倾是第一个把她带在身边的人。他不在意她的身世,十几年如亲生父亲一般,哪怕风言风语愈演愈烈,哪怕与他有婚约的名门闺秀因为“私生女”的谣言解除了婚约。
混沌的梦,破碎的月光,空荡荡的院子,渐渐消失的人……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旋转、坍塌,李璟序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几乎要被噩梦吞噬!
“啊!”
她觉得自己发出了尖叫,可床边站着的人听到的只有一声干涩的呻/吟。
“醒了?”男人凑过去。
熟悉的草药香把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先是朦胧的帷幔,再是窗外透进来的、久违的天光。
喉咙干得发疼,四肢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李璟序眨了眨眼,让视线逐渐聚焦,她看着他的面具,艰难地叹了口气。
安月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转身端过一盏温水,用指尖轻轻一蘸,然后俯身,极其自然地在她干裂起皮的唇上擦过。
微凉的水滋润了灼痛的唇瓣,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的手指并未收回,转而嫌弃地往她脸颊上胡乱抹了一下。
“怎么,看见我,好像很失望?”
李璟序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翻了个白眼。
安月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不再逗弄她,而是重新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姿态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
李璟序再次闭上双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梦魇带来的沉郁依旧包裹着她,她记得自己离死最近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的就是那张面具。
她还活着。而守在这里的,依然是这个戴面具的家伙。
这一觉没有噩梦,格外心安,再醒来时所有人都围在床边,除了安月。
圆凳上坐的人成了方尘述,见她醒来,他亲手挤了毛巾替她擦拭额角的汗。
姜且捧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眼巴巴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怕打扰,眼眶红了又红。
慕容雪坐在床沿另一侧,替她搭脉,神情专注。
就连方七也端着这两日汇总的口供记录站在门口,探头望进来,见她清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李璟序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多了几分恍惚。刚刚的安月,也是梦吗?
“大人……” 她终于嘶哑地吐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微弱,却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
方尘述立刻接过姜且手里的药,仔细吹到温凉,送到她唇边,“先喝药。”
她乖乖把药喝了,气力很快恢复了些。
李璟序缓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过围在床边的众人,最后落在方尘述脸上,“我睡了多久?案子怎么样了?”
方尘述摇了摇头,可声音无比笃定。“你睡着的两天,没能找到凶器,无法定他们的罪。但你放心,伤害你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
她轻轻吸了口气,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信大人。”
后山遇险后,方尘述几乎变了个人。李璟序昏睡的两天,他尚且有心思关心案情。
李璟序转醒后,他便时刻守在禅房,慕容雪诊脉时他也必定在场旁听,每半个时辰询问一次她的伤势如何、是否服药。
最明显的是,他几乎无法忍受她离开视线太久,甚至借口商议案情,将一些文书直接搬到外间处理,隔着珠帘,听她偶尔翻身或是咳嗽的声音。
慕容雪忍不住提醒:“方少卿,小序伤势虽重,却未及根本,无需如此草木皆兵。您这般紧张,恐怕于她静养无益,也令我等……”
方尘述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 行为上依然未见多少松缓。
近些天,他总是想起自己把浑身是血的她从野庙里抱出来的情景。他并非不再关注案子,恰恰相反,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迫切地想揪出真凶、扫清隐患,只有那样,李璟序才能真正安全。
又过了两日,李璟序刚能下地走动,后山便挖到一具新的尸体。发现地点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新土掩埋的痕迹不超过十天。
方尘述闻讯,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所料,只沉声吩咐:“看住现场,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