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半睁着眼为这三四十人,烧饭烧水,等安顿好了众人,半夜时分,他才记起了客人的吩咐,赶忙爬起来为几十匹马续上草料。
靠近草棚时,忽觉人影晃过,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谁在那?”
灯笼凑近一看,还不止一人呐,肩宽黑脸的男子提着杨叉,一下下往运送草料的小推车里装,朦胧夜色里站着位熏香美人。
店家借着烛光认出来,月下美人就是这支商队的于老板。
于嘉半夜未能成眠,这些天都是这个样子,只要一闭上眼,前世、这世徐渭的样子便在脑海里如海波般翻涌,频繁翻身,热汗浸湿了后背,鼻头堵塞,一时透不出气。
今夜又是一个无眠夜,亥时未了,她翻身下了床,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出来,怕吵醒外间睡得呼呼作响的竹桥。
雨后空气清新,月影盈盈,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坑,她踩着细碎的步伐,往马车棚走去,心中盘算着明日启程的种种事宜。
没成想,刚走到马车棚的阴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蓦地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离那壮硕的胸膛只余了一个鼻尖。
于嘉一惊,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黑脸,是那个白天被竹桥喊去喝药茶的黑脸汉子。
他长臂蓄满了肌肉,孔武有力,月光下,那挽起的袖口下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汗珠顺着脖颈滑落,隐入衣领深处,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野性魅力。
他那股属于男性的强烈气息瞬间笼罩了她,混着汗水,略带有松枝的香味并不难闻。
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如鼓点般急促跳动起来,她努力稳住声线:“你……你怎会在这里?”
黑脸汉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错身,将那杨叉往后移了一寸,低头看着主家娇俏的身姿后移一步,裙摆微颤。
他满目星辉映着琥珀色,似乎是想开口却说不出来话。
她,又问:“半夜不睡,你怎在这里?”
沙哑的声音近在耳边:“下半夜轮到我值守,看顾车马。”
许是刚刚在帐子里捂出的热气还没散透,于嘉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她看着黑脸汉子又甩开膀子,旁若无人地装卸草料,那股红意慢慢袭上了她细嫩的耳垂。
幸好这时店家出声,带了一丝惊恐语调的凉气,让这逼仄的空间里消散了些压抑的热度。
等到于嘉一行人到达津沽港,于娇岚已等候多时了。
她们约在了一家茶水铺子,台上余音袅袅,钗裙起舞,刚入内便感受到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
侍者为她脱去斗篷,便引着往二层雅间走去。
她侧头一瞥,正巧看见一抹娇粉色的裙裾如花般旋转绽开,腰肢轻颤如柳,露出了女人最不该让外男窥见的纤细雪白脚踝。
于嘉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量。
见得母亲,才知晓这怪异感从何而来。雅间的门一开,母亲一身筠雾色的绢裙从一个玉面男子膝头上轻盈弹开,转身看着门口傻愣在原地的于嘉。
于娇岚面色红润,宛如年轻女郎般扎着鹅儿黄的束腰,紧得勾勒出胸脯的丰盈曲线,她张开口,吐出的也是黏腻而娇羞的声线:“嘉儿,快进来。”
于母张开双臂,拉着于嘉安坐在另一边的榻上,与她介绍身边的郎君——沈奕,是街上那间最醒目的书店的老板。
那男子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唇红齿白,妥妥的小狼狗一枚,他自诩醉人的视线深情款款地盯着于娇岚,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人。
两人在空中就当着于嘉的面来了个眉目传情。
于嘉感到好不适应,轻咳了一声,“娘,我们许久未见,为何约在这等地方?”
于母绽开笑容,轻啧一声,将盛满酒的小盅递给了她,娇嗔地瞪了眼这个不懂风情的女儿,“这里的糖醋鱼最是鲜美,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带你尝尝鲜。”
于嘉接过酒盅,一饮而下,试图压压惊。
一顿饭吃得她是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盼走了那个小狼狗,于嘉扯着她娘的袖子,皱眉问道:“于娇岚,你这么大年纪了,还玩什么火啊?”
却被她娘一个指头轻轻压下了头,她连忙弯腰才躲过这一击。于母也是会武的女子,这一个指头就让泛着奶脂的额头留下了一个清晰指印。
她的娘,终于回来了,于嘉松了口气,平日里娘在她面前就是铁娘子,突然变了画风成了绕指柔,她真的不适应。
于娇岚跷起了二郎腿,“这郎情妾意是女子最好的美肤灵药,我不许他生生世世,他也不许我凤冠霞帔,怎么就是玩火了?”
“反倒是你,和那个徐大人听说已经分开了?分得好!你呀就是情路经历得太少,多爱上几个,你就不会将目光只陷在一个人身上了。”于母继续劝说道。
于嘉对她的话瞠目结舌,但在于母的威逼利诱下,最终还是应允了要向前看,多找几个郎君,像她一样享受惬意的欢好。
第二日,于母送她上船,还硬塞给了她一堆话本子。于母眨巴眨巴眼,说是沈郎君店里的畅销书,一书难求,看起来是便宜情人给开了后门才抢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