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于嘉阖上最后一支箱盖,命人将箱笼逐一搬上马车。
每一辆拉货车盖顶,都盖着藏青色的防雨绸布,秋日晨起寒露重,此去漠北带了一些汉地的茶、丝绸,这些都是娇贵物,这一路少说也要两个月,若不悉心照料,到了当地就卖不上价格了。
从她住的云水巷到城门也有两刻钟车程,这长长的车马足有二十余辆,从巷口排到了巷尾。
薛砚骑马护送她上了马车,一路粼粼,至城门随军士查验出城文书 。
今日当班的是总把头李双江,带了一队的人,分列城门左右,正对她们的货物进行一一搜验,幺三喝四,要求每辆车都揭开防雨布稠,正抖着威风,这会工夫,已然飘起了蒙蒙细雨,这可了不得。
薛砚下马,走到李双江近前,“军爷辛苦了。”
随音奉上了打点的茶水钱。
李双江掂量着这袋钱银的重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大手一挥,放行。
于嘉的马车停在城门侧方,她掀开了车帘一角,目视着车马一辆辆驶出。
每辆车除了车夫,还配备了两个孔武有力的武把式,这一路要行两个多月,先从津港登船,半月后至金陵收购陈米,再走一个半月的陆路至漠北,路途遥遥恐生事端,薛砚心细,所选的都是陆地上能徒手掀翻两人、也会水的好手。
秋雨细且密,落在了车盖头的水油布上,滴滴答答,声声催人。
看着最后一辆车通过城门,薛砚策马靠近车架,压低了声,“你先行一步,我安顿好杨氏孩童后,便去金陵与你会合。”
于嘉嗯了一声,盈盈水眸对上了对方热切的视线,柔声道:“你多珍重。”
浩浩荡荡的车队渐行渐远,细雨蒙蒙中,一人一马的身影更添了几分离别的不舍。
于嘉前几日已给母亲送信,约定此行从津沽城登船,娘俩在此地见面。
黄昏前,雨势由急转缓,直至完全停歇,众人才寻得一处河道缓坡歇脚。
下了一整日的雨,湿气涔涔,树林里抱来的柴火夹杂着水汽,点燃时有刺鼻的浓烟。于嘉轻咳几声,与竹桥吩咐道:“去马车上取些驱寒的药煮了热茶,给各位壮士热热身子。”
一路行来,跟车的武把式脚上都沾满了厚厚的泥,一个个蹲在地上清理。
唯有一人,看背影儒雅清正,还以为是哪家公子混在了车队中,待转到正前方,对上那一张黝黑的脸,不由得打消了疑虑——非多年走镖晒不出这张黑脸。
张肖也是此前误解的人之一,心里唏嘘了下,这人转过身来,融入这些泥腿子中倒不显眼了。
竹桥喊着众人来喝药茶,分了有二十多碗,看着众人都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上了,她正打算添柴为少主煮些热汤水饼,可往左侧的水丛那望去,一个汉子蹲在地上,手里空荡荡地,未端上碗,便喊道:
“你,河边那个,就是你,过来端茶。”
那人转过身来,抬眼,眼瞳里混着寒气,眼白少而黑珠明亮,猫系的眼角远远地望过来,一股强烈的熟悉感袭来,却说不上在哪里见过。
那人站起身来,看着比周遭人要高上半头,显得旁边的张肖少了一截脖子,矮小如墩。
他,怔愣在原地,不肯近前,竹桥急慌慌的性子,哪容得这般磨蹭,她端着碗,迈开的步子与男人也相差无几。
走到近前,将水碗塞到那人手里,“看着挺魁梧,性子竟这般扭捏,奈何耳朵还不好使,叫你过来没听见哪!”
周遭的汉子爆笑打趣的声音直击男人心脏,肩宽的汉子低下了头,嗯了一声,随着出声慢慢送出了一口气,似是手掌里热碗的热气让他松快了不少。
此人是张敬,经张肖表哥姻亲同村里的亲戚介绍过来的。
张肖等竹桥慢慢走远,抬脚勾他的肩,耳语磋磨:“这是主家的竹桥姑娘,你小子一看就是没娶亲的愣头青。”
说来,张肖也刚成亲不到一年,出发前才享受了软香温玉,那等子事儿让人爽利地,只想与这愣头青说道说道。
“你可有过女人?”
张敬黑着脸,他生气起来脸黑是看不出来的,唯有那黑珠般的眸子闪着寒星点点,卸下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臂,闷声回道:
“不曾。”
啧啧的声响从那口黄牙里吐出,贼眉鼠眼地与他轻声言语,“这次中途会经过金陵,到时你便可见到秦淮河上佳丽万千,耗费些银两就可枕上软臂温存一晚了。”
张敬不喜,反问:“家里嫂嫂若问起来,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张肖挑高了眉,“欸,你这人……我是说你去,何时搅和上了我?”
张敬不语,往嘴里送上一口饼,喝上一口汤。
张肖瞅着他闷葫芦的样子,落了个无趣,气哄哄地去了师爷身边,讨个有荤腥的热菜汤吃吃。
一日的雨拖慢了行程,等寻到落脚的客栈已是深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