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海风劲疾,船只在浪涛的裹挟下,于水面之上颠簸起伏。
有些人能将此作为入睡的摇篮,可对浅眠的于嘉,这种晃动却是难熬得很。
她无奈地从床上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舷窗边,轻轻撑开那棂木窗棂。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对角方向有几艘船只,船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橘黄色渔火,舢板上人影绰绰,能瞧见渔民们正忙碌地抛撒着渔网,此刻正是他们捕捞那无骨柔鱼的好时候。
书案就摆在正对甲板的位置,迎着带了微微咸腥气的海风,于嘉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了母亲给的话本。
昏黄的烛火照映下,话本封皮上烫着的黄铜材质的畅销书籍标志,格外显眼,其下还留了一行小字,写着“此书已刊印五万册”。
于嘉撇撇嘴,心中暗自腹诽:母亲那位便宜情人倒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主儿,这般营销手段,即便是在繁华如苏杭之地,也不多见呐。
哼,她倒要瞧瞧,这号称印了五万册的书里,究竟藏着什么能让人一夜暴富的黄金屋。她怀着几分好奇与不屑,翻开了话本,只见开篇写道:“那娇俏女娇娘,偏遇薄情负心郎。情到浓时,许他一夜风流,而后却决绝转身,从此天涯陌路,终身不复相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地将那仅共寝一夜便怀上的孩童抚养长大……”
于嘉瞧见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这等话本若是被那些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女子瞧了去,依样学样起来,还不知要让多少父母愁肠百结、老泪纵横呢。好好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竟还未婚配,就将清白身子许给了那等薄情负心汉,这成何体统!
她怀着几分好奇与不屑,又匆匆翻了几页,这一翻,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只见旁边竟配有文字的小小插图,将那二人苟且之事描绘得细致入微、不堪入目。画面中,足尖轻点,便勾开了衣裳,这般污秽龌龊、有伤风化的东西,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刊印出来呢?
简直是没眼看了!
于嘉一把将话本子扔出了窗外,红透的脸颊如天际霞光。
就在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于嘉心中一惊,赶忙蹬上鞋子,慌慌张张地推门跑了出去。可等她跑到刚刚扔书的地方,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又联想到,刚刚看过的那页,她特意折了书脚,还一时兴起,在那洞房的插图上,标注了一段文字反讽:“任是练武十八载,也无法将腿折到这种程度,真是乌七八糟、荒诞至极,根本不可信!”
想到这里,于嘉急得脸颊上冒起了豆大的汗珠,只想找块豆腐撞死。
她在甲板上焦急地四处寻摸,终于在另一头发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只见那人静静地站在渔灯下,一只手持着书,另一只手轻轻翻着页。
海风轻轻一吹,那书籍的封面刚好朝着于嘉的角度。她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美娇娘春风一度》,于嘉只觉脑袋“嗡”的一下,脸颊颧骨处瞬间爆出两朵火烧云,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住手,不是……住眼!”于嘉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心里暗暗叫苦,遇到这种情景,本应该抵死不认,一口咬定这书不是自己的啊,怎么竟主动将自己供认出去了呢?
她只觉自己脑子里一定混成了一团浆糊,还是咸腥味的!
张敬转了身看她,一脸疑惑,复又低头看了眼书,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她,“这书是小姐的?”
于嘉眼睛一瞪,强装镇定地大声说道:“胡说!书握在你手里,自然就是你的。你既然身在我于家的商船上,就应该遵守我家的规矩,怎能在上工期间,看这种污秽之物……实在是,实在是伤风败俗!”
张敬嘴边气得晃出一丝笑,停顿了下,闷不作声地直直看进于嘉那双倒打一耙的眼底里。
海风袭袭,单薄的就寝罗裙在风中不住摇曳。
于嘉看着对方黑压压的气势,再加上心里没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刚要说话打个圆场,谁能料到,刚刚带着些许怒气的黑瞳此刻软了几分。
“是我的不是。”
随即,他身姿如松岿然不动,将手往身后一扬,那本书便如同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到了海里。
“此书我已销毁,还望小姐宽谅一二。”
于嘉抿了抿嘴角,“下不为例。”
待船泊在海港进行补给的那日,于嘉带着竹桥上了岸。这些日子都闷在船上,连喝白水都带着咸腥味,这一上岸,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直奔那人潮如织、热闹非凡的酒楼,打算好好换换口味。
竹桥眼巴巴望着菜单,“少主,我们别吃海鲜了,真的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