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徐渭走后,于嘉便面色发白,她那原本水润灵动的眸子,在旁人眼中,分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恸哭,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方才那一番剖白的话,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心神,此时已是疲惫至极。但要强的性子仍然撑着她,她在等人……
打更人敲过三遍梆子,夜色更增晦暗,然而,在那遥远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天际之处,竟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白点。
毗邻街道的木门推拉声响后,倏忽,两人的脚步临近房门口。
于嘉提振心神,闭眸稍缓,“进来吧。”
竹桥引着刚从南方十二港调回的薛砚,踏入了房中。
自被劫掳回来后,于嘉便一直密切关注着杨大儒的案情。直至与徐渭摊牌,她便暗暗下定决心,要借助善堂的力量,为杨大人尽一份心力。
于是,那封调薛砚回京城的函件,加急送往海港,历经波折,总算在今晚,让她盼到了人。
薛砚立在榻前,不着痕迹地打量面前这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儿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一双如同被清雨洗濯过的眸子时,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愣怔了片刻。
终是在竹桥的轻咳声,低下了头,后又抱拳作揖。
“薛砚,见过会长。”
于嘉假作不知对面人的心思,只是轻声言谈,问他旅途可还顺利。
薛砚微微收敛眉目,心中明白她并不想将二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捅破。于是,他在言语之中多了几分轻快,挑拣了一些旅途中的趣事,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他常年混迹于官商圈子,自然有一套独特的手段来缓和尴尬的气氛。
于嘉听着听着,原本紧绷的心神也逐渐放松了下来。她顺势提起了杨大儒对善堂的恩情,并坦诚地说明了召他回京的意图。
此前,薛砚在京城各官衙都有过一番经营。虽说他与那些高阶官员并无什么深厚的交情,但与那些负责琐事经办的小官吏却是颇为相熟。要知道,再大的案子,再宏大的政策,最终落实下来,都得依靠衙门各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喽啰来跟进调停。
可千万别小瞧了衙门里的这些小吏,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倘若能与各府衙里的小吏都搞好关系,像府衙里的师爷、吏部负责丈量土地的小吏、刑部的刽子手、诏狱里监押犯人的千户等等。那么,无论皇帝下达多么严厉的命令,底下做事的人也能像硕鼠一般,从中谋取不少私利。
这些人或许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但在过程中,他们却能耍些手段,偷工减料。比如,在诏狱里悄悄替换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或是照拂一下妇孺,让她们免受牢狱之苦,甚至避免遭受一些奸辱之事,他们还是能使上一些力气的。
第二日,薛砚在京内四处奔走,终是在日落时分带回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他打通了关押杨大儒家眷的诏狱千户。因杨氏是个庞大的家族,五族之外的亲属无法都关押在诏狱主楼,毗邻主楼不远的三所院落里是于嘉他们今晚要探访的地界。
这里,虽也是层层把手,但是相较于主楼还是容易插进一些关系的。
那个千户可以篡改九族尾页的族谱,并同意释放一个五族开外的旁支小孙儿,垂髫男童不会十分引人注目。
雨后的诏狱被氤氲的湿气包裹着,连管狱官刻意压低的声嗓都带着水汽。
于嘉身着一袭靛青色的连帽斗篷,宽大的帽檐如阴影般垂下,将她的眉眼严严实实地遮盖住。这般装束下,即便是与旁人迎面走过,也难以分辨出她的性别。
在这本就充斥着森然与阴冷的诏狱之中,一名女子的身影出现,实在是太过惹眼。可她还是想冒一次险,亲自挑选出杨氏家族唯一能留存于世的孩子。
三所院落屋脊低矮,透着一股压抑之感。地面上的部分,是狱官们值守的公房。待接连打开三扇沉重的铁门后,便踏入了关押犯人的地下牢狱。一条狭窄的小路自上而下蜿蜒,仅能容一人通行。微微的月光透过上方狭小的缝隙洒下,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潮湿的水光。
约莫行进了半刻钟,那狱官蓦地停下脚步,手中灯笼微微上扬,向前探照而去,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染开来,“就在这里了,是最小的那个。”
这阴森的狱牢里,许久都未曾见过光亮。此刻灯光骤然亮起,惊得藏在黑暗里的孩子们瑟瑟发抖,一个个蜷缩着身子,不敢抬起头来。他们深知,整个家族的屋脊都要坍塌了,在这阴湿的牢里贸然冒头,说不定就会被带出去遭受严刑拷问。
于嘉朝那狱牢内望去,只见在几个大孩子的护佑下,一个男孩紧紧贴着墙壁。这男孩竟是第一个抬起头来的,他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仇恨的星光,犹如一头小小猎豹,警惕而又充满敌意地打量着外边的几人。
于嘉迎上那孩子的目光,心中不禁一阵刺痛,缓缓闭上了眼。
本该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公子,日后就要撑起家族最后一人存活于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