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疾步而入，在门被撞开的瞬间，于嘉惊了一瞬，刚粘好火漆印的信件，“啪嗒”一声，掉在了桌案上。
秋日夜晚寒凉，一如她此刻恬静又疏远的嗓音：“徐大人，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但即便是有要事，非请勿入撞开闺阁女子的门，可不是君子所为。”
徐渭沉默不语，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身姿如松。他与于嘉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桌案，可这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气氛凝重得如同开堂会审一般。
他立在桌案对角，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你执意要离开我，可是为了邓瑛？”
于嘉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目光逐渐上移，直至与徐渭那满是寒意的眼眸对视。
“并非因为何人，而是我已然醒悟。你我之间，本就云泥有别。你有你的宏图大业，而我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法跨越这难以逾越的门第之差。自古以来，说亲讲究门当户对。早先我并不在意，只觉得只要两情相悦，世俗的种种阻碍皆有办法化解。可如今我醒悟了，两人之间的门第差距，犹如一把钢刀，随着日积月累，它会逐渐融入骨血，在感情日渐消磨的日子里，它会不经意间一次次刺痛你我，直至我遍体鳞伤，直至你因没有姻亲助力而心生厌倦，直至我变成一个面目可憎、不再如你心意的女子。”
徐渭未等她说完，长臂一伸，将她从榻上猛地拉起：“我徐渭，在你眼中竟与世俗之人无异吗？我们一同历经多次生死考验，若没有往昔你多次不顾生死地相救，又怎会有今日的我？你怎能用世俗的经历去定论我们的未来？于嘉，你亦非寻常女子，你有勇有谋，侠义心肠。曾经的你，敢勇闯锦衣卫的利刃包围，面不改色。你振作起来，没有人能将我们拆散。门庭、财帛、地位，皆为身外之物。我真正能紧紧握在手中、用心拥有的，唯有你一人。也只有你，能在暗日里为我撑起一片欢愉的天地。”
于嘉眼眸里亮闪一瞬，一颗晶泪缓缓滑落……
徐渭心疼不已，缓缓靠近她的眼眸，湿润的唇角轻轻触碰，沾染了她的委屈与不甘。
脸庞传来的温热，唤醒了她，他说的没错，曾经的她有勇有谋，可终究还漏了一点，她还——敢爱敢恨！她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于双肘，咬着牙，一寸寸、一漓漓、一点点地推开了他。
“你有你的大业要谋，你有你的恩师要救，年复一年，朝堂上的纷争从未停歇。徐渭，你的身边，总会有无数个如沈炼一般的人等着你去救，只要朝廷奸党毒瘤一日不除，你便不会有真正的自由。这条路，必定是荆棘丛生，需踏着无数人的尸身前行。伴随着鲜花掌声，你就不再会是过去的徐渭。”
“回想我刚搬到此处时，日夜期盼着你来找我，那几日不见你的身影，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自己，你政务繁忙，除了严贞的虎视眈眈、皇帝的猜忌，你还有那么多需要保护的人，你无法随心所欲。直至我听到了你和周祭酒家族即将结亲的消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傻的女子。我一次次为你寻找理由，其实都是在为自己的愚蠢寻找借口，只为晚一日看清你我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后来，我又为你能结一门对你有所帮助的亲事而心生喜悦。毕竟，即便我拆骨卖血，也无法给予世家大族所能给予你的助力。你从小丧母，为了躲避如狼似虎的家族和混沌无为的父亲，你远赴求学，在恩师的悉心照料下安然长大，才学出众。可命运却一次次与你开玩笑，一次次将你逼入绝境。你的至交好友、师兄、恩师，一个个离你远去，只留下你独自一人。我不忍，不忍看你孤苦伶仃，不忍这么好的你，无人相惜。”
一行行热泪，从于嘉的眼角不断滴落。徐渭抬起手，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可抬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她哭声中那决绝的话语。
“相伴相依，我亦快乐，可渐渐的，我找不回我自己，找不回曾经那个闪闪发亮，无所畏惧的于嘉。我终日在患得患失里辗转难眠，丧失了打理善堂的热情，丢失了本该用力去爱、去生活的自己。两个人在一起，本应是成就彼此，可我……找不到自己了……徐渭，我找不到自己了……”
徐渭看着眼前人泣不成声，他颤抖着双手，缓缓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闭上双眼，任由无声的泪滴落……
在他的怀里，她剖白自己，“徐渭，曾经的我有多快乐，如今的我就有多沮丧……我恨自己重来一世，却无法为你遮风挡雨，无法为这么好的你铺就一条锦绣前程……”
徐渭的心，仿佛被一把未开封的刀刃，一点点揉进心脏深处，合着嘴角咸涩的泪水，他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吻，颤抖的、无力的声音从那干涩的喉咙里说出：“别说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于嘉抓在他袖口的双手，慢慢在他的后背聚拢，她想最后一次抱紧这个予她喜悦伤痛的人。
“你很好，我也想变得更好一些，不想在患得患失中失去那个曾经美好的自己。”
一缕月光，缓缓洒在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上，只恨这苍天明月，无法将此刻的温情永远定格。
他说：“好，我答应你。”
于嘉得到了他的允诺，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苦痛，放声大哭，似要将这一世的泪水都流干。等哭累了，她慢慢合上双眼，在他的怀抱里，在回来后的几日里，第一次安然入睡。
他轻弯腿，单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轻轻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床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他看着这张憔悴苍白的脸，双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月光洒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他顺着光线，将临别之吻轻轻落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