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对世人的仇恨和躲躲藏藏的人生剧本,摇摇欲坠地活下去,何其幸运,又何其残忍。
于嘉脚步轻移,走近了一步,声音轻柔得如同月影拂过:“望你日后能平安长大,少忧少怖,儿孙满堂。”
牢里那几个大孩子,想来是曾开过蒙、读过书的。听闻此言,纷纷抬起头来,借着那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月下光影,看清了走近之人的莹白下颌,竟是一位女子,无不露出诧异之色。
小公子身旁的姐姐,似乎瞬间明白了来人的意图,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刻意压低了哭音,声音中满是感激:“感谢恩人救我五弟!”
于嘉单手狠狠抓在冰冷的铁牢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需拼尽全力,才能克制住那想劈了这座牢笼的意图,她们都还是未长大的孩子啊……
这时,狱官那不耐烦的催促声响起,薛砚见状,赶忙上前,手掌轻轻覆在于嘉那纤细的手背上,似在无声地安抚着她那翻涌的情绪。
是啊,世间的苦难何其之多,就如同今日的绵绵秋雨,凡夫俗子如何能阻挡得了?
于嘉微微抿紧了嘴唇,随即放开了手,转身往出走。
余光中,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女孩依旧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叩头,那沉闷的叩头声,仿佛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心,让她的心也随之一下一下地跳动。女孩似乎觉得,只要一直看着于嘉的背影,就不会失去这唯一的希望。
不由得,于嘉加快了脚步,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那些孩子的视线里。
薛砚拽着狱官,步入地面的公房,低声交谈起来。于嘉无心听他们的对话,便先行一步迈出房门。这诏狱之中,阴鸷的空气里弥漫着太多绝望的气息。
细雨急停,万籁俱寂,她身姿纤细,独自伫立在月色笼罩下的枫树下,任由月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忽然,主楼方向燃起熊熊火光,那炽热的光芒瞬间让夜空成昼。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抓住他们,有人劫狱!”。
冥冥中,于嘉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与那些黑衣人中的一人对视上。那人黑纱覆面,让人看不清面容,可于嘉却凭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瞬间认出,是他。
他……怎会舍身冒这么大的险呢?
显然,诏狱里早有部署,自等着这伙人自投罗网。
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是呼吸沉敛、刀剑无双的好手,但今夜不仅有锦衣卫,诏狱还调来了五军都督府的士兵,战场上拼杀过的军队势如破竹,黑衣人虽奋力抵抗,但仍节节败退,眼看着离诏狱外墙仅50步之远,可他们却踏入了层层包围之中。
喊杀声、刀剑相交声交织在一起,血光飞溅。
薛砚屏气走到她身旁,意图将她拉进公房避祸。
“跟我进去。”
于嘉,浑身冰冷,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的一丝不寻常。
她没说话,却转身盯着薛砚,一丝丝甩开了他的胳膊。
他……是徐渭啊!
于嘉嘴唇微动,不出声音:“趁乱出去。”
薛砚看懂了她的想法,朝那纷乱中央看去,随后调转视线,点了点头。
二人在狱官的带领下,趁乱从诏狱副楼最近的西门出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局势已成定局。三名黑衣人先后倒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逃出了诏狱外墙。然而,一批飞箭从对面的城楼墙射出,将他们堵截在城墙边,不得进退。
好在,走投无路之时,一股白烟从天而降,让视线浸在白茫茫一片之中。
等弓箭手能看清时,那伙黑衣人早就逃之夭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