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穆监禁初始，白清岚一夜由帝王成了囚笼之鸟，被折断羽翼，被黄金锁链扼住咽喉，无法掌控自己的一切，死生也由不得他来决定，仿若坠入了污泥浊沼，爬不出也挣不脱，越陷越深，越深就越窒息。

到现在风雨飘摇、山河污瘴的红尘里，将近一年。白清岚在生与死之间反复徘徊来走，无数次，每每阎王殿临门一脚，又被人强迫着半死不活、不情不愿地回了魂，见了阳间面目可憎的恶鬼。

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一个个渐渐行远去，连模糊飘渺的残破背影也不曾留下。

安心之所，寻不到，更求不得。

他想，大抵是自己算计深沉，连累了太多无辜之人，造了太多杀孽，上天的惩罚终于降临，要让他遍尝疾苦，历尽坎坷，屈辱中不得生死法门，不得人情冷暖，要让他从光芒万丈之巅跌落雪山谷底埋葬于嶙峋深渊。

呵………

心中怨妒的怒火呼之欲出，似岩浆流涌，将心脏焚烧，将余情殆尽，将它们烧做飞灰，片甲不留。

白清岚的眼眶染上湿润的光泽，红血丝悄然蔓延，遍布瞳眸，指节蜷紧，变得发白。

“陛下！”

忽然回神，抿住的唇角骤然一松，望着面前满目忧切，眉头紧锁的人，白清岚默默倒吸一口冷气，敛了眸子，摆手道：“不妨事。”

荆独钰在此等候他的时间想想也是很长了，这些日子躲过宫内层层部署，隔三差五往返边疆与京内，在密道内迟迟等不到正主，够疲惫够惶然了。

白清岚道：“你继续盯着那边，若有异动，暂且不必来此，去找神巫大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朕此次前来路上有些波折，一次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且看作是朕触景生情，思念亡母，再有便是可疑，容易打草惊蛇，不是明智之举。以那厮的性子，这段时日就不来了，等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些，监视的人很多，处处是他的眼线。”

荆独钰应下，望着他如今瘦弱的模样，道：“陛下，是臣等失职，护驾不周，劳您受累了。”

白清岚轻轻咳了一声，道：“时局动荡，谁也没有料到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不必心怀愧疚，对自己苛责深咎，朕不宜久留，先走了。”

“恭送陛下。”荆独钰目视那人离去，望着他的背影行礼，抬首间蓦然瞧见白清岚停下脚步，瘦削苍白的手指按着墙壁上的机关，回头望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好似要交代些什么。

荆独钰道：“陛下还有何吩咐，需不需要臣给将军带些话？”

白清岚却不答，忽然轻轻地问：“你恨过朕么？”

闻言，荆独钰扑通一声跪地，面上惶恐不解，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语气忠恳坚定地道：“为陛下而亡，那是荆家子弟的荣幸。若是没有陛下，我们荆家满门早就因奸臣当道死在了牢狱之中，愚弟恐早在大皇子的介入之下死在营里出不来了，是陛下给了我们荆氏一条生路，陛下大恩，岂敢相忘，怎会生恨？”

“若是因一人之死忘却陛下相救百人之性命，那荆家便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不值得陛下出手护佑。”

白清岚面上无甚表情，闭了闭眼，喟叹道：“得臣如此，实乃人生大幸，朕知足了。”

出了密道之后，白清岚在略显陈旧的梳妆镜台前坐下，拿起盒中的木梳，将上面缠绕的为数不多的青丝细心抽离，装进锦囊放进怀里。

恰在此时，寒风破门而入，宫人仓皇进殿，四处张望，看见白清岚的身影才放下心来，缶德上前，面色阴郁地看了一眼梳妆台，摸了一下尚暖的手炉，立在他身侧，道：“太上皇，随奴才回去吧，您身子若是感了风寒，陛下归来，定是要问责的。”

他在密道内待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些人应是等不及了，可真是一条条尽职尽责的好狗。

“进来这样急迫，是担心孤自寻短见，或是逃出去？孤如今生死尚不能自已，只不过是想独自哀悼早逝的母亲罢了，怎么，连这点时间都容忍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