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的动手能力确实强。小时候在乡下看他爷爷刻木雕，又看我做木匠活，看着看着就能做个有模有样的。他以前还说过长大想学雕刻呢，信誓旦旦的，连艺名都起好了。”
谈起往事，洛凫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怀念。柏闻一边观察着洛凫清的表情，一边接着问：
“那洛川的那个艺名是叫什么您还记得吗？”
“井十，井水的井，汉字十。他说把‘洛’字的偏旁加上‘川’字结合起来再拆开，就是‘井十’两个字。”
江恪听完挑了挑眉。
该说不说小孩儿的脑袋瓜确实好使，不仅猜到了“井十”就是洛川，甚至连这个名字的由来都让许向安说对了。
江恪在这边忙着在心里给许向安竖大拇指，而身后的柏闻语气和缓地评价道：
“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看上去像是递出了一份真诚的夸奖，实则思绪像一条流动的河，已经不声不响地淌去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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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川父母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去了不少，渐起的冷风让柏闻拢了拢大衣。柏闻跟江恪步行回商场地下的停车场，江恪独自去取车，柏闻则自己从商场内部穿过，路上还偶遇了那家“震撼开业”的玩具店UGTOYS。
柏闻等在路口，偶尔有行人从他身边经过，身上还隐约带着一点商场洗手间的高浓度香薰的味道。不过江恪很快就开着车从路口拐了过来，柏闻钻进副驾坐好，车内的温度显然已经被暖风吹过一阵了，相比外面的冷空气要人类友好的多。
“热吗？热我关了。”
“开小点吧。”
临到下班时间，路上的行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多了起来，回去的车程自然也不如来时那般顺畅。趁着等红灯的空档，柏闻听见江恪开口，语气似是无神论者见到神父念经：
“柏闻，我怀疑真的被你说中了。”
“我说什么了？”
“你还记得洛川父母家电梯间的那扇门吗？”
江恪所说的那扇门是小区住宅必备的逃生门，正对着电梯的方向，所以只要是乘电梯上来就一定能看到。江恪现在既然这么问，柏闻便明白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种逃生门按照安全规范都装了自动闭门器，所以很多住户出于通风等需求经常会用砖头之类的物体把门挡住好让门保持常态开放的状态。我们第一次从电梯出来的时候那扇门确实开着，但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也就几分钟的时间，门开合的程度却明显小了。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有人挪动了挡门用的砖，为了方便自己可以躲在半开的门后面。”
“还有我们遇到的那个人，我第一眼见到那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后来我们跟着洛川的父母回家，进家门前我看着洛凫清开门突然反应过来了——在我们最开始按门铃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那边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所以我下意识以为那个人要锁门离开。但后来我仔细一想，我那时候听到的应该是两段声音，第一段转动钥匙是为了开门，意识到有人来了，就又顺势反转钥匙，把门反锁后假装离开。”
“那个人藏在逃生门后面，很大概率是想听我们的谈话又或是想看看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所以你才说……”
“所以我才说，‘我们在走访案件相关人物的直系亲属的时候偶遇了凶手’这件事，好像真的被你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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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闻对于江恪安给自己的预言家身份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讲起了自己的推论。
“我当时通过楼梯间大理石墙面的反射注意到那个人反锁门后拐进了电梯间，按常理来说应该是把电梯叫上来后再乘电梯下楼的，但我回头看的时候发现电梯仍停在一楼，人却不见了。说明这个人没坐电梯而是走的楼梯，跟你的推测一致。”柏闻顿了顿，“不过我想的倒是另一件事。”
“先假设这个人没有问题，只是回家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还有什么事于是锁门离开，那他为什么没坐电梯而是走了楼梯？洛川父母家也并不是低楼层。可如果只是单纯的想走楼梯下楼，那变动的逃生门开合程度又该怎么解释？那么假设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且想要马上离开，那他又为什么要特意将门反锁？一般来说‘反锁门’的声音在人的记忆中是留有一个较为固定的印象的，即听到这个声音，我们即使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况，也可以将声音和动作联系在一起。就像听到了脚步声，我们即使没有看也知道有人来了。那么再进一步联想，反锁门这个动作又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呢？”
柏闻眯了眯眼眼睛，扭头看向江恪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家里没有人的时候门才会反锁。他当时其实有很多种选择可以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更加自然，但他选择了一个并不算聪明的方式。”
“除非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误导我们——家里面没人。”
柏闻话音刚落，另一边的江恪突然一整个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睛正平视前方看路，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却看起来很不安分，像挨上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谢谢柏老师这下听懂了，就是感觉越听越像鬼故事。”
“有吗。”
“早就出国的人被我们撞见，空置已久的房子疑似有人。如果不是有鬼了，那就应该是有鬼了——我说的是有猫腻的那个有鬼，不是阿飘。”
江恪的声音夹杂在汽车暖风极有规律的杂音里，听起来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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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闻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江恪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草率地留下一句话之后，就迈着两条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进了街边一家店里。
“我一会儿要回队里加班，去买点吃的贿赂他们一下，稍等我会儿。”
柏闻坐在车里简单的观察一圈，判断应该是这附近的一个“平民商圈”，菜市场小吃店应有尽有，沿街串着一排糕饼店熟食店水果店，中间还夹着几家开锁的卖药的打印的，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门头参差不齐地排在一起很是热闹。
柏闻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闲来无事四处看看，外套兜里的手机却突然弹了两声消息提示音。柏闻伸手去摸手机，却先一步摸到了之前买的那两盒糖。
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消息是程北发来的，柏闻想着有关章程的调查应该是有了新进展，于是一边解锁了手机，一边打开了江恪车上的手套箱。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怔愣。
手套箱里赫然放着两盒糖，牌子口味都和柏闻手上的那两盒一模一样。包装也还没拆，一看就是新买的。
他什么时候……
柏闻下意识地抬头，却刚好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看见江恪提着东西正快步走回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柏闻倏地合上了手套箱，又把手里的那两盒糖重新塞回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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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的帅气今天也在发挥作用，排队买个打糕也被人要微信了。”
江恪把满满两兜糕点扔在后座，钻进车里坐下才发现柏闻不知在想什么，握着手机一言不发。
“不过呢，哥已经用名草有主这个理由拒绝了。”
还是没反应？
“程儿把章程的资料发过来了，我看到了。”
……
“柏老师？”
“啊？”
“想什么呢。”
江恪笑笑，发动了车子。而逐渐转起来的发动机也让柏闻终于从刚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没。”
“累了吧，你上午去学校下午还折腾你。送你回家，然后我回去加班。”
“啊没事，你给我放在路口就行，我打车。”
“也行，那就麻烦我们少爷亲自叫个座驾。”
柏闻一边回着江恪的话，一边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稳定。他没来由的有些紧张，他怕江恪用着跟刚才一样自然的语气，自然的把‘你的糖不是吃完了吗？又给你买了两盒，放手套箱里了’这样的话轻轻松松地讲出来。
这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举动，甚至可以说在跟江恪的相处中柏闻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举动。
这个举动也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朋友，但柏闻却开始希望不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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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的资料程儿发给我看了，航空公司那边的记录显示章程已经于三个月前乘飞机回国，落地本市。”
“三个月前？比谭卓生那件案子的时间早了很多啊……”
“对了，那个打糕我多买了两盒，你一会儿拿回家，明天帮我带给那俩小孩儿吧。记得放冰箱啊。”
“向安向宁？”
“嗯。许向安这小孩儿脑子转得挺快的，‘井十’代表的意思和来由他全都说对了——算是谢礼。”
“好。”
“洛凫清说‘井十’这个名字洛川只用到大学，虽然大学期间洛川还用这个名字接过稿，但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接稿什么的估计也是靠他自己的朋友圈口口相传，所以在网上没留下什么痕迹，怪不得之前查不到什么线索。”
“嗯。”
柏闻随意应了一声，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
“等等，大学？”
“大学？你要回学校啊。”
“江恪，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几起案子的死者之间的关联可能不是洛川，而是有另一层联系吗？现在我怀疑这层联系是时间，认识洛川的时间。”
“你是说大学？这些人都是在大学期间认识的洛川……又或者说在洛川大学期间认识了他。”
“对，第一起案子的死者谭卓生，那套雕刻刀上就有‘井十’的logo。还有闻观那对双胞胎，他们是洛川的大学同学，虽然是同校不同班，但洛川在大学时期用这个名字接过稿，所以他们知道‘井十’这个名字的可能性也很大。David的未婚妻裴卿出国念研究生之前的本科学校就是洛川的母校，只不过裴卿要比洛川大两届。David跟裴卿谈恋爱期间两人一起回过国，应该就是这时候David跟洛川经裴卿介绍后互相认识了。还有少一，少一收到的那幅画上也有‘井十’的logo……但少一跟洛川应该是洛川工作后才认识的。”
“老季那店离洛川的大学倒是不远，搞不好大学时期就去过，只不过老季自己没印象了，总之——”
江恪把车稳稳停在路边，手臂搭着方向盘扭头看着准备下车“换乘”的柏闻：
“查证的事儿交给我，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