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自我生命的存在特性与价值呢！

思来想去，司伯鹤是再也晕不动了。迷魂香分量不太重，耳边刀光剑影在物理意义上变得越发清晰，渐渐盖过脑海中方才鼓动跳跃完毕，如今只是有些庞杂却又成功安静消弭了的记忆。

他缓缓睁眼，身上陡然混杂了些少年的英气和青年的沉稳。

然而眉目中清朗不变如星云，仍看得出他是之前那个人，是之前那个司伯鹤，没有曾经皇帝陛下的丝毫影子。

他第一时间草草观察完面前混乱的景象，心下难免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仅晕了大致一刻钟，这形势便有些离奇了。

此时他们两方人马都已不在五味楼第三层阁内，而是纷纷落于一楼最宽阔的露天茶座中心处。

桌椅东倒西歪，木屑腿肚竹条散落了一大片，地板石砖裂纹瞩目，周遭连房梁和长柱都被刮了诸多乱线，整体一副看上去要赔好多两黄金的架势。

黑发老人和一位年轻男子共同站在一堆黑衣人身前，二人纵有那群手下保护也无法做到气定神闲。其中庄胜惜捂着脖颈，指隙隐约得见汩汩红流。司琮琉则是一脸阴沉，死死盯着他们，准确来讲是愤恨地锁死了司伯鹤一个人，他身上没有伤口，俊美的脸上尽是阴鸷扭曲。

庄别晏则神色淡淡地挨着几个俘虏，无所云云。

梦娘、清恩、苏郁泽、司茗烟，全齐了。

虽然并不知道这后面两个是怎么来的……但既然他们都没受伤，那便暂时还不需要担心。

地上伏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没有任何折磨，全是剑伤一击毙命，动脉喷出来的血迹过于大块，把土地污染得很彻底。若非有清恩竭力阻挡，梦娘都能冲过去找那群尸体拼命了。司伯鹤往戚楚弋手中长剑看去，那里果然滴着大朵艳红。

真没想到，司琮琉竟然也有与蒙面武者相混的一天，说好的他对皇位没有任何兴趣呢？原著设定到底又被什么怪东西吃啦！

他们的打斗才刚刚停止。

“陛下？”戚楚弋第一时间便发现他醒了过来，眸光甫一从庄胜惜那边收回，带着来不及褪去的微冷，嗓音中满是关切和柔情。怕血液脏了他的身体，他便只用左手将他虚虚揽在怀中。

司伯鹤万分适应这个姿势，他两手抵住他的胸口，仰脸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在呢。”

又听到：“可有何不适？”

司伯鹤摇摇头，用衣袖擦净始终紧紧抱住他的这人脸颊上沾到的不知道谁的血，随后自他怀里挣脱了出去，神色莫测地转向那正与他们对峙的一群人。

“皇皇皇兄？”

“陛下？”

见他醒来这般姿态，司琮琉和庄胜惜下意识双腿一弯就要下跪，但又像是想起什么，两张脸皆是刷地一黑一绿，硬生生住了脚，腰杆大腿一时挺得比柱子还笔直。

苏郁泽远远地抽了抽嘴角，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他这位贺公子来。司茗烟眼眶红红，双手绞着一张粉帕，像是要哭出来，她弱弱动了动唇：“哥哥……”

那些黑衣人见他清醒，依旧如死尸一般，只等候他们的主上下达命令才会行动。

司伯鹤目光直直对上司琮琉，指了指所见惨烈血腥，淡淡道：“六皇弟，这是何意？”

见他这副无辜而又清高的样子，直教司琮琉双眸喷出火来，他焦躁划砍了几下身边的盆栽，连陶瓷盆体都瞬间落地裂开。这番行径，梦娘看上去都快要能把他生吞了。

“皇兄你在问什么？这还不明显吗？臣弟在篡位！”

那当然是个人都知道你在篡位。

司伯鹤无奈道：“朕以为朕从前对你已经足够仁义。”

这弟弟天天鱼肉百姓、虐待平民、喜好血腥、造谣讽刺皇兄不举（此点是否造谣算是存疑）、烧杀掳掠□□穷人家的漂亮姑娘、高谈阔论自己与皇兄应当有同等权力配当皇太弟，原主连一个生气的眼神都没给他，更别说以律法来制裁他了，这在封建世界的皇家来讲，岂止是仁义，完全是极度宠溺好吧，而且还不是为了捧杀他的那种假宠！！！

可当事人才不管这些。

司琮琉像是被他那副淡定的模样气得狠了，他怒道：“我恨你皇兄，我恨你！父爱是你的，皇位是你的，全都是你的！父皇把什么都给了你！同样是他的儿子，你生来尊贵、幼时天资卓绝又怎样，当初不过是一个没了双腿的废物，父皇仍然只看得见你、只宠着你，他都懒得看我一眼！更遑论认真培养一下我！”

“他是皇帝啊，除了你和七皇妹，他还抱过哪个孩子？自幼我都仰望着你，仰望着你们，这些令人艳羡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说得好听是要我一世自由无拘无束幸福快乐，分明是因为有了你他便当我从来不曾出生！只因我不是皇后所出，是个庶子，便要如此忽视我的存在？！我也是父皇生的！难道我的母妃就比你的母后低贱？我就活该天生比你低贱？”

“你封我为承王，不就是意图让我无论恩罚全都得好好承着不得有任何怨言吗？！”

“我好不容易才使计让戚楚弋回来，本以为能暗地收服戚家兵力，没想到！若是女人也就罢了，他一个男人竟然还会爱上你！”

“如今你整日不问朝事，去跟一个断袖不清不楚简直恶心至极，甚至愿意让外人让女人摄政都不愿意考虑一下我！你有什么资格继续坐那个位置？姜昭月那个贱女人又有什么资格进入朝堂？为什么现在好像全是我在无理取闹我在做错事一样？！皇兄你告诉我，凭什么？这都是凭什么？！”

司伯鹤面无表情看着他，心道：不凭什么，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这世上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得亲生父母之爱的，先皇如何待他们，那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事情。原主仅仅是爱虐杀比自己强大的男人，尚且导致这世道如此多灾，那再以司琮琉的昏头程度，怕是分分钟能灭国，敌国的铁骑就等他们澧朝出内乱这才方便狠狠践踏呢。况且这孩子被老旧思想蒙蔽太久，张口闭口全是不尊重女人的话，怎么可能还会考虑让他上位治国？真让他成功了，那岂非人间惨剧？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跟他说了。

他淡淡道：“你想让朕做什么？”

司琮琉一脸狰狞：“皇兄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去死！来人，全都给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