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放下了图纸,“这是乡下人想出来的土办法?”
林幺幺心头一跳,含糊道:“嗯……我,我们那边,地窖都是这么弄的,我想着也许可以……”
“林幺幺。”宁聿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的‘焦化处理’,‘分层防潮’,还有这个……”他拿起那张管理制度的图。
“凭证交易,流转于市。这已经不是储粮了,这是在发行粮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幺幺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这意味着,谁掌握了这个‘粮仓’,谁就掌握了全城的米脉。”
“战时,它可以养活一支军队;灾年,它可以稳定一座城池。”
“它不再是烫手的山芋,它是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包括官府,包括……皇家。”
“一个开酒楼的小掌柜,懂地窖防潮,懂工程营造,甚至还懂……如何建立一套足以颠覆现有粮食交易体系的制度。”
“你真的是让我刮目相看。”
林幺幺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说捡到的奇遇?有高人赠予?
不,任何解释在这样一套完整、超前的体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宁聿太聪明了,他不会信的。
“算了。”他说。
他转身,重新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她。
“这些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含嘉仓’,我建了。”
林幺幺愣在原地。
“你……你不怕?”她下意识问。
宁聿低笑一声。
“怕?”
“你可是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我从不敢想象的门。”他一步步走回到她面前,拿起那张画着管理制度的草图。
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凭证交易”四个字。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林幺幺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你想怎么建?”。
宁聿收回手,将那几张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身,重新为她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茶杯稳稳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坐。”
她顺从地坐下,双手捧起茶杯,指尖冰凉。
宁聿在她对面落座,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是个很神奇的女子。”
“天香楼的菜品,酒楼的经营,如今,又是这个含嘉仓。”
“每一件,都像是凭空出现,却又都恰到好处,能解决我眼下的困境。”
他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专注地看着她。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的脑子里,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惊喜?”
林幺幺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看他,只能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我……我只是运气好。”她小声说,“瞎想的。”
“瞎想?”宁聿轻笑。“能‘瞎想’出足以撼动一州米脉的制度,你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在想,只是在……回忆?”
林幺幺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紧,杯中的茶水晃动,漾出一圈圈涟漪。
她在回忆,没错。
回忆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那些被写进历史、写进教科书的智慧结晶。
可她能说吗?
不能。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公子说笑了。我要是真有那本事,还会窝在南阳郡开个小酒楼吗?”
她刻意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
“我就是个厨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多赚点钱,让我们家过上好日子。”
“这些东西,真的就是……就是我听村里老人说的,自己琢磨的。”
她知道这个解释很烂,非常烂。但除了这个,她没有更好的说法。
宁聿看着她,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就在林幺幺以为他会继续追问,甚至发怒时,他却忽然往后一靠,话锋一转。
“也好。”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这个含嘉仓,南阳郡不合适。”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南阳的位置,“这里是天子脚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粮仓建在这里,就是一块放在饿狼嘴边的肥肉,我们守不住。”
林幺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当然知道南阳不行。这里是政治中心,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她之所以画出来,本就是抛砖引玉。
“那……建在哪里?”她顺着他的话问。
宁聿的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他的手指从北向南,缓缓滑过一个个郡县的名字。
“要远离京畿,官府势力薄弱,方便我们掌控。”
“要有便利的水路,方便粮食的转运和集散。”
“最重要的一点。”他顿住,指尖重重按在一个地方。
“当地的世家豪族不能铁板一块,最好是互相争斗,这样我们才有上下其手的空间。”
他的指尖,停在了“豫章郡”三个字上。
林幺幺的心脏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