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临近傍晚，客人渐渐散去。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正在角落里，将后厨送出来的剩菜小心打包的伙计们，鼻子发出一声轻哼。

“真是闻所未闻。南阳郡最高档的酒楼，竟让下人吃食客的残羹冷炙。”他摇着头，一脸鄙夷。

“也不嫌丢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天香楼的格局，就跟这馊饭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话一出顿时让伙计们涨红了脸，捏紧了拳头，却因为对方的身份不敢发作。

伍秋衡脸色难看，正要上前理论，但是却被林幺幺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幺幺缓缓从楼上走下来。

走到那男人面前，不卑不亢，目光清澈。

“这位客官，此言差矣。”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首先，这些菜肴，并非残羹冷炙。它们是后厨多备出来的，并未上过客人的餐桌，干净得很。”

“其次，我的伙计，从天不亮一直忙到深夜，他们付出了最辛苦的劳动。用劳动换来的食物，不叫‘吃剩饭’，叫‘酬劳’。”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男人和他身后那些神情倨傲的家丁。“我天香楼，没有那么多虚文缛节。在我这里，只有一条规矩——”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尊重每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我的伙计们，靠力气赚钱，比某些坐享其成、只会对他人劳动成果指手画脚的人，高贵得多。”

“你！”山羊胡男人气得脸色发紫，指着林幺幺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一个开酒楼的，懂什么高贵！”

林幺幺笑了，但眼底一片凉意。

“我懂。”

“我当然懂，浪费食物，是为不仁。苛待下人，是为不义。不仁不义之辈，才最没有资格谈论‘高贵’二字。”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山羊胡男人的脸上。

周围看热闹的几桌客人，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议论声。

“这林老板，说得在理啊！”

“就是，自己不干活，还看不起干活的，什么东西！”

山羊胡男人被众人看得脸上挂不住，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本想借题发挥，给这个新开的酒楼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一个黄毛丫头教训了。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他怒极反笑，甩下一句狠话。

“我倒要看看，你这天香楼能开多久！”说完，便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林幺幺回头，看到的是伙计们一双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感激，有激动，更有誓死追随的忠诚。

一个年纪最小的伙计，叫小六子，只有十三四岁，此刻眼圈通红，竟是带了哭腔。

“东家……”

林幺幺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柔和下来,“没事了。把菜带回去，给你娘尝尝。记得跟她说，是我们天香楼的招牌菜。”

小六子用力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他飞快用袖子擦掉，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伍秋衡走到林幺幺身边，深深地看着她。

“东家，今日之事，怕是得罪了城西的王员外。”

他有些担忧,那王员外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在南阳郡也有些势力。

“得罪就得罪了。”林幺幺并不在乎。

“我们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但不能没了骨头。”她抬头望向门外，夜色已经降临，华灯初上。

宁聿那张淡漠的脸，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与王员外这种货色相比，宁聿才是真正潜伏在暗处的巨兽。

今天她为了维护自己的伙计，是为了天香楼的名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为她解围，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眼中的她，与她眼中的伙计们，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说到底，不都是可以随时利用，也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么？

林幺幺的心，沉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对伍秋衡说道：“小伍，从明天起，你去打听一件事。”

“东家请吩咐。”

“我知道你有办法，帮我留意最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过郡守府的人员，如果能复刻一份名单更好。”

伍秋衡一愣，不明白东家为何突然对郡守府感兴趣。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是，我马上去办！”

林幺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信息不对等，是最大的被动。

她不了解宁聿，但宁聿的权势，必然与南阳郡的官场盘根错节。

郡守府，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她要的，不是被动等待棋手落子，她要看清整个棋盘，甚至，成为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人。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林幺幺站在灯火通明的天香楼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