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匀泽取了舆图,来到程三房间。
自从杨匀泽少年时来到羽山认识三叔后,这房间就没怎么变过。
纯白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根银枪,每次杨匀泽看到它的时候它都被擦拭得极其光亮,靠在房间角落一个木架上驾着一副铠甲,是三叔当年上战场时穿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斑驳。
杨匀泽将窗前长案上的杂乱兵书挪开,将舆图铺在上面,师徒三人围坐在长案旁。
“雪原关一战我和萧玉已经推演过各种可能,都做了应对计划,心中本有七成胜算,唯独没有计算在关口西侧与牛耳湖东侧的峭壁,”杨匀泽用手指着舆图上的两侧峭壁处,“因为我们都认为此处天险,不可能有人从此处进攻,只派了斥候在此盯着。我派尉迟铭埋伏在牛耳湖旁密林中,待中军佯装撤退时出奇兵制敌,这支队伍却在开战前两天遭遇敌军从后方袭击,并且这股绕道后方的敌军有两万人,在他们距离我军十里时我才收到斥候的报告。”杨匀泽说罢看向两位师父,等着两位师父的意见。
吴非白捋着胡须沉思,程三则在仔细揣摩着舆图,半晌后程三抬头问:“匀泽,你觉得你这场仗亏在哪里,说来听听。”
“徒儿觉得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军的斥候系统出现问题。”杨匀泽说罢抬头稍稍看了二位师父的反应,“第二种就是……莫多罕来之前就算到了徒儿会用到这种战术,在我军还未到达战场时,他便已经派了人埋伏在那里。”杨匀泽低眸脸色有些阴沉。
“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对不对?”吴非白看着杨匀泽问道,他对这个徒儿还是颇为了解,以他的聪慧他一定知道自己短在何处。
杨匀泽低眸看着舆图不语。
程三抬起头看向杨匀泽,“匀泽啊,四年前你大哥在暴风雪那夜突袭莫多罕胞弟的营地你也跟在他队伍中,当你大哥将他弟弟斩在刀下时,他一定对‘奇兵制敌’有了深刻的体会,如今他的对手是你。”
程三伸手将舆图卷起来,“‘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这句兵书上的话你肯定烂熟于心,不用为师再多说,你今日让我们两个来说说你,是不是心中还是放不下,觉得错都在自己。”程三不等杨匀泽承认便道:“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三叔我吃败仗的次数咱们三个人手指头加起来都不够数,要都像你这样自责就不用假死了,真早就自己了结了。”
程三起身在地上踱了两圈,回身拍着杨匀泽肩膀叹气道:“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说句难听的,上了战场人命便不是人命,他们只是你手中的兵器。”
杨匀泽凝眸,两腮微微震动。
“但还未上战场时人便还是人。”吴非白接着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看了你制定的流民安置之策,既能保证他们平时的生活,又能保证战时的粮草供给,治军更是军纪严整,士兵训练有素,不滥用刀兵,这就是对他们的最好保护了。”
杨匀泽轻轻叹了口气。
吴非白与程三对视一眼,心知这番劝导已经生效,他们这个徒儿肩上担子太重,又无人能说,只能跑到他们这两个老家伙这里找些安慰。
想到徒儿那当胸一箭,吴非白忍不住道:“容师父多一句嘴,关于军中内奸一事,平日一定思虑周全,要了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是他们会如何下手、何时下手。”
“是,徒儿清楚。”杨匀泽轻声答道。
吴非白沉吟良久,道:“你在信上说这次你中箭是尉迟铭部下士兵所为,你有没有怀疑过他?”
“没有。虽然所有人证与物证都指向尉迟,但徒儿不信。”杨匀泽眸色幽深,“他父亲与三叔一道在我父亲帐下效力多年,当年我上任时,他父亲更是直接让尉迟效命与我,我若不信他就是否认父亲麾下所有流血牺牲过的人,徒儿不愿也不能这样做。”
程三默然点头,道:“所以你以诬告罪斩了那告发之人,声称你只是被流矢所伤?”
“是,但我会继续调查此事。”
程三沉沉叹息一声,“我真是老了啊……再没徒儿这般意气风发。”半晌后程三语重心长地说:“你哥过世三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体己人替你分担几分了,哪怕平日能和她说说贴心话也好。为师从心中是不希望你把自己的婚姻大事也算计进去的,我觉得晚晚那女娃娃不错。”
提到唐扉,杨匀泽眼眸顿时变得深邃几分,不知在想什么。
“你二人虽都有诸多身不由己,但如果真能彼此倾心也不失一段佳话。”吴非白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道:“如果你真对她有心,可以试着相信她。”
“徒儿明白,天色不早了,二位师父早些休息吧。”杨匀泽站起身,行礼告辞。
杨匀泽走在院中,看向唐扉屋内,灯还亮着。
两位师父今日的一番话让他重新考虑起二人的关系。
他一直自诩心思清明,从不会将个人情感凌驾于责任之上。
他刚入京城时并不知有唐扉此人,但自从唐扉无意间闯入他的视线后,他总是忍不住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当时他把这种过分的关心归结为他要与唐弘礼交好,日后唐弘礼的门生可为他所用。
他带着这种想法一步一步接近唐扉,让皇上派唐扉来绥武,对她关照有加,但同时他又让师祖拿藏书阁最上层所藏试探她。
他觉得自己本不应该相信她,但虫雀谷那次他却是用自己身体护住唐扉,她晕倒后又忍不住带她来后山养病,还有见她时的欣喜与接近她时异常的心跳……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他对唐扉所做的一切皆是公事公办——如果她要是朝廷派来的,那他们成功了,他已经沦陷得彻底。
他只能用最后的理智说服自己不要完全相信唐扉,因为绥武和杨家现在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杨匀泽望着唐扉的窗怔怔出神,许久后他黯然迈步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