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感兴趣,”缇尔妲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但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将茶杯放下,双手平放在膝上,那姿态像是在做任务汇报:“最近的日子,太平淡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就能得到一切预期的结果。”
伊尔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我去找了西索,”缇尔妲直视伊尔迷的眼睛,理所当然地开口,“我告诉他,如果他想要一场不计生死的死斗,我随时欢迎。”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纸灯的光在伊尔迷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伊尔迷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对伊尔迷·揍敌客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明显的情感流露了。
“姐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奈,“你意识到你自己也不正常了吗?”
缇尔妲眨了眨眼,没有反驳,只是等待解释。
“你对情感反馈的执念,已经远远超出常人的范畴了。普通人追求平静生活,害怕变数,厌恶风险。但你居然会因为日子太平静而觉得需要有人来打破它,只是为了体验那种触动。”
他盯着缇尔妲,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端的异常了。”
缇尔妲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伊尔迷一时语塞。有什么问题?在揍敌客家族,在这个异常才是常态的地方,追求情感波动的异常又算什么问题?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恶趣味的带着黑色幽默意味的笑。
“姐姐,”伊尔迷的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你告诉西索,他百分之百会输,对吧?”
“当然,”缇尔妲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事实。我必须提前声明,西索必须在知道这一前提下与我死斗才能触动我。”
伊尔迷的笑意更深了:“那你觉得,西索会对一场百分之百会输的战斗感兴趣吗?”
缇尔妲微微偏头:“为什么不?他追求极致的战斗,渴望与强者厮杀。我是人类巅峰,理论上应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对手。”
伊尔迷向前倾身,手肘撑在矮桌上,这个姿势打破了茶室静谧的氛围,带上了一丝攻击性。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恶趣味:“西索是愉悦犯,是战斗狂,他追求的是在生死边缘舞蹈的快感,是与强者厮杀的刺激,是那种可能赢也可能死的极致不确定性。但百分之百会输?那不叫战斗,那叫自杀。而且还是毫无乐趣的自杀。”
缇尔妲皱了皱眉,她不会去思考这么深入的问题,去找西索也不过是临时起意,西索确实不值得她花费过多的心思。
伊尔迷继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以你人类巅峰的实力,西索这辈子恐怕都看不到一点战胜的希望。那么,他为什么要接受?为了给你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波澜?为了成为你情感实验的小白鼠?姐姐,西索或许变态,但他不愚蠢。相反,他对战斗和强者的直觉敏锐得可怕。他早就看清了你和他的差距。”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纸灯的光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交织在一起。
缇尔妲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茶水清澈,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伊尔迷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失望。
“你说得对,”缇尔妲承认,“如果西索有那么一丝能够威胁到我的机会,我也不会提出那个建议。正是因为知道他没有,知道结果确定,我才会去。”
缇尔妲抬起眼,那双碧蓝的眸子在灯光下清澈得惊人:“但是伊尔迷,谁知道呢?人有时会做出不符合逻辑的选择。就像你——”
“就像当初的你。明知道顺从我能过得轻松,但你还是选择了相杀。为什么?”
伊尔迷的表情凝固了。
缇尔妲继续,语气纯粹地仿佛那根本不是什么以命相搏的血腥往事:“你应该选择最有利的路径,接受我的存在,利用我的力量,在家族的庇护下安稳生活。但你选择了最艰难最痛苦的路。就因为你的本性让你无法忍受,你无法否认自己的意志。”
“当然,我很高兴你这么做,真的很高兴。”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纸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伊尔迷想说,自己和西索不一样。他想说,自己的相杀不是一时冲动的发癫,而是经过漫长痛苦和计算后的必然选择。他想说,西索那种追求愉悦的战斗狂,和他这种源于存在危机的恨意,本质上是不同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百分之百能够完全预测准确的走向,因为人生往往就是荒诞的。
缇尔妲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微微点头,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所以,西索会不会来,不是我们可以预测的。就像当初我无法预测你会选择恨我一样。”
“通知已经传达了,”缇尔妲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他来或不来,是他的选择。我都接受。”
然后,伊尔迷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但真实。
“说得对,姐姐,”伊尔迷低声自语,“人有时就是会做出不合常理的选择。”
也许某天,西索真的会踏上枯枯戮山,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生存,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答案。在面对绝对无法战胜的存在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会崩溃吗?会求饶吗?还是会笑着迎接终结?
而缇尔妲,她会静静地看着,观察,记录。不是为了乐趣,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填补那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空洞。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极致荒诞的黑色幽默。
但最荒诞的是,这一切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竟然完全合理。